连朝栖干脆把年味儿工程提上日程。他让球球早市收了十几只本地白条鸭,几条厚实的五花,再捎两篓鹌鹑和一坛新出槽的酒糟。回到家,他把院门一关,水龙头一开,整片院子都带上了洁净的潮气与香辛料的热意。
酱鸭和鹌鹑先起。粗盐,黄酒,冰糖,老抽,花椒,八角,白蔻,桂皮,小茴香——按他记在脑子里的比例抓匀成腌料。鸭子剁去指甲残骨,内腔抹盐,表面再薄薄涂一层本地酱油提色,挂在阴处风干两小时。锅里起油,白糖炒到琥珀,倒入热水呲啦一声化成糖色,紧接着投料酱油,香料,老姜拍碎,蒜头连皮压裂,滚开后下鸭。先大火翻滚十五分钟定形,再转小火浸卤一个半钟,关火焖透。捞起挂钩,迎风滴干,皮子在傍晚的风里逐渐绷紧,有空的时候就用熬住的酱料再去刷一次,这样反复到自己想要的颜色。
五花酱肉做法与酱鸭大同小异:先以明火把皮面燎净去毛,刮洗干净,再按酱鸭那一套流程走——落糖色,入老卤,小火慢养至筷子可轻穿,关火焖透即可。
酒糟则留给糟鸡。鸡蒸至七成熟放凉,酒糟与少许白酒拌匀成糟料,连同拍碎的姜片,几粒花椒一起抓入肉里,装进密封罐,最上面覆一层酒糟封口,放在阴凉处即可。
忙活间,球球把案台按医用标准擦了三遍,顺手在院里拉起两道晾肉绳。十五端着碗在旁边巡逻,一副防偷吃的样子,嘴里却也没停下。
假期的尾声像锅里的小火,安安静静地把时间熬得发亮。
最后一天的午后,连朝栖正端着刷子给酱鸭上色——一层老抽一层糖浆,顺着鸭皮的纹理轻轻抹开,油光在灯下像漆一样匀净。灶上卤汤咕嘟作响,八角与桂皮的香气沿着蒸汽往上爬,把整间厨房都熏得暖乎乎的。
“主人,快递!”球球从门口探头,手里拎着个长条纸筒,“刚送到的。”
纸筒意外地沉,外包装贴着南诏寄出的单子。连朝栖用小刀划开,露出一支细长的竹筒,封口盖着红蜡。
他挑起一角蜡封,轻轻一拧,竹香带着淡淡的烟火味散出来。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一卷窄窄的苗绣布条,一枚苗银胸针,还有一张用歪歪扭扭汉字写的纸条——
【谢谢书和点心。下次来,吹新曲。——珀古迦】
纸角用炭笔画了一条小黑蛇,卷成环,尾巴衔在口里,笨拙却极用心。
连朝栖愣了下,随即失笑。胸针是小小一朵蝶形银花,背针做得很牢。他把布条展开——细密的针脚把蛇,蜈蚣,壁虎和蟾蜍围在同一圈里,颜色克制,纹样古老。
“主人的粉丝?”球球好奇地凑过来。
“别说的我好像是一个了不得人物一样。”连朝栖笑了笑说到:“南诏一个没书读的小孩,挺可怜的,待会额球球你帮我打包点酱菜和零食,按照这个地址寄回去。”
球球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连朝栖纸条叠好,塞回竹筒,又把胸针在胸口比了比,没别上,也塞回1了竹筒。
刷子在这当口没停,给鸭皮又补了一道亮泽。他想起祭祀道口那棵老树,想起那个不说话的孩子认真点头的样子,心口那点不落地的悬着,也跟着慢慢沉下去。
连朝栖这次把手机号又换了,这回连熟人都不知道新号。
他以为世界终于清净了两天,结果小号邮箱却叮地响了一下——那是他高中时期打游戏申请的备用账号。发件人是邓望云,开门见山一句:“连朝栖,你和哥们儿说实话,连峙是不是……不是人类?”
他本想当没看见,指尖却在触控板上停了半晌。紧接着第二封邮件砸了进来:“救救我,我像是被妖怪缠上了。”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海面传来潮声,晚风把窗帘掀起又落下。
他想起局里的保密条款,又想起邓望云那张永远半吊子玩笑的脸,心头发闷,只得叹一口气,拨出新号。
对方几乎秒接。两人都沉默了几拍,还是邓望云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连朝栖,是真的吗?”
连朝栖嗯了一声,没顺着话茬走,只问:“你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我在家,不敢出门。”那头像是把窗帘拉得更严,空气里有一丝纸张摩擦的窸窣,“说不清,反正不对劲。”
“行,”连朝栖压下心里的烦躁,“我让人去接你,当面说。”
“好。”
“把地址发过来,别照镜子,家里有钟就盖住,水槽口,下水口先塞上布。听见敲门也别应声。”
“……好。”邓望云愣了下,似懂非懂地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