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对,当欧多洛的耳朵里渐渐踏来又一阵脚步声时,他皱起了眉毛,这种情况……
“我们被包围了!”欧多洛低声与希帕娅喊道。
更糟糕的是,意识到这点后,欧多洛发现却在与这些脚步声的追撵争逃中,他们的可移动区域正在逐渐缩减,直到现在,他们唯一可以去的方向只剩一个裸露的独立平台,除此之外,他们无路可走。
简直就像,这是故意的,故意构建的一场牧羊人游戏,脚步声是牧羊人驱赶羊群的权杖,所有的应对措施只是为了增加趣味性留下的规则空白,而无论他们如何挣扎,也逃不开作为待宰羔羊的本质。
这不是什么意外发生的窘境!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猎!
欧多洛寒毛倒立,却也无能为力只能认栽,等待着那些脚步声向这里逼近,等待着脚步声的主人揭晓自己的真面目——是也只能是这座工厂的工人。
阻挡他们的工人浩浩泱泱几乎以百为计。
而放眼目及之处还有更多的人影得到命令向这边靠拢。
……竟让他想起了那夜来到工厂旁边踩点时被追捕的场面。
走在最前面的,他还认识,是那名名叫诺尔的工人,背后泱泱人群带来的气势甚至凭空拔高了几分他原本矮小的身躯,
“很高兴意外后还见到你们安然无恙,米娅姐,欧多洛,还有我们那素未谋面却可让我们结结实实受教了一顿的‘幽灵小姐’。”
“不……不是我!”窥见领头人的一刻,米娅猛地扭头冲着希帕娅喊道,声音几近哭腔,甚至眼中闪烁出泪花,“真的不是我!”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难道从一开始吗?”
该怎么办?希帕娅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表示,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欧多洛很担忧,他虽然清楚只要有她,那么这些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把他们逼上绝境,可是他也清楚那张起死回生的底牌一旦展现的后果。
无论希帕娅对那如何感想,欧多洛是不愿让她承担的。说不定还有什么方法只是自己察觉不到,或者也许他们还是能露出什么破绽,欧多洛侥幸地想着,只要拖一拖时间还是有可能的……
“很简单啊,那头才遇到有俩个不老实的小贼在工厂乱晃,这头就碰到有个毛手毛脚的门外汉要入职,还忽然发生了接二连三的怪事,有点脑子都会把这俩件事联想到一起吧……”
“更别提你的体术技巧真的差到令人发指啊!!”萨瓦也从人群中踏出一步指着自己脸上的绷带,“要打也给我打好了喂!”
“呃……抱歉。”
原来是你吗!经此一点,萨瓦的身影也开始与那夜“幸运儿”开始重合,欧多洛连忙解释道,
“不是这样的,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坏人,你们不知道………”
“诺尔!!!你为什么要这样!”米娅却在这时候大声喊住了他的名字,“我明明跟你说过的!我明明跟你说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又为什么要欺我骗我出卖我!”
声音之痛,几乎泣血。
“你!你!你!你们都给我听着!这座工厂就是有问题啊!工厂主在骗你们!你们制造的不是药品是致幻剂!这一切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谋杀!出现在你们身上的异常就是长期暴露留下的后遗症,而潘德、威尔斯还有薇拉!我的好友你诺尔的姐姐都是被这个药!被工厂主害死的!”
她之撕心裂肺已不似单纯的倾诉和发泄,而是掏挖自己的身躯。
掏出来,掏出来,通通掏出来,五脏六腑掏出来,七情六欲也掏出来,连藏在这个躯体下的另一个自己也掏了出来,一并在此刻砸得粉碎,只求砸得响,砸得久,砸得轰轰烈烈,砸出哪怕一丝回声也好。
可偏偏什么也没有。
她把所有的一切砸得彻彻底底,只剩下狼藉的一片。
但是只有沉默。
残酷的沉默。
所有的工人沉默地看着她,饱经风霜的面容更显沉默。
欧多洛只听到,米娅的躯体里发出了一声脆弱的呜咽。
“米娅姐,我们知道,”
诺尔有些哀伤,语气不由得柔软下来,但也只有这点,
“我们当然知道,即使不知道,也多少能猜到一点,我们也知道你很好,特别特别好,你收留过我们,救济过我们,照顾过我们,也教我们识字,也教我们唱歌,甚至为了救我让机器碾过了自己的小拇指。”
“我们愿意在你贫穷时与你共享财富,在你饥饿时与你瓜分食物,在你受动时与你同着衣袍,甚至……甚至牺牲一条生命能换回你的健康,我乐意贡献我的一切。”
正在这时,欧多洛发现自己的手上传来一丝丝温热的触觉,是希帕娅不着痕迹地碰到了自己的手,下一秒,希帕娅的声音传到了自己的脑海里。
我观察过了,这里的平台高度可以跳下去。
跳下去?
是的,跳下去,然后通过管道系统可以绕开大门逃出去,虽然前提是我们足够快逃过他们的追捕。
我当然可以,可是米娅怎么办?
但是希帕娅却没有回应,她看向了对峙中的米娅和工人们,然后合上眼收回了目光。
一切却已经不言。
说起来,其实她也早就知道了吧,这些工人早就清楚自己朝夕相伴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为了生存他们视而不见、装聋作哑,甚至不惜背叛自己为虎作伥,即使这样最终还是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欧多洛轻轻地,用只有米娅能听到的声音唤道,“米娅,你要保重。”
米娅难以遏制地动了下脖颈,但又不动神色恢复如常:“但是我还不够好,不是吗,所以即使你们愿意给我很多,但是始终没有立足我的立场,也无法相信我的承诺,哪怕任何一分。”
“是你好到太特别了,好到自有人偏爱你,连该死的世界也为你留有后路,但是怎么能保证惠及我们,我们只能被你的理想照耀或灼伤,所以即使我们想相信你,可我们赌不起,只能这样自己走出一条路………”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嘿!等下!那俩个家伙……那俩个家伙在做什么!”
忽然原本默不作声的工人中掀起一阵喧哗,一个个情绪激动地指向米娅的身后,米娅也应身回头,却只能看到二人跃至空中的身影。
“他俩要跳楼了?”
“救人啊!救人啊!有人跳楼了!”
“希帕娅!欧多洛!”即使已经做过心理准备,米娅却依旧喊出了声,整个人冲到了栏杆旁,却看二人的身影穿越层层景象,穿过无数晦明莫测的目光,穿过所有见证的齿轮与活塞,落到了地上。
二人一开始没有动弹,米娅的心也随之一紧,一方面担心二人出了事,一方面是四下赶来的工人也已经逐渐靠拢。
然而二人又毫无征兆,突然从地上弹起,齐齐瞄准了一个人员稀疏的角度冲了出去,愣是冲出了包围圈,打得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其他人那可都先是一顿,结果同样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还有人不忘站在地上叉着腰,冲着围观人员喊道:“靠!诈尸了!他俩没事!”
那些没有参与到追捕的工人见状也是齐齐松了口气,默契程度甚至形成了一阵可观的声潮,连他们自己也没发觉任何不妥,毕竟谁不想第一时间感叹一句:“真是俩个疯子……”
“呃……哈!米娅姐,现在这俩人也放弃你了,那我们更没必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咱们各退一步吧。”
“你只要告诉我们他俩的下一步行踪,今天这段对话就当作没有发生,从始至没有你的参与,而你可以提出其他任何要求,我们……至少我会全力满足直到换得你的原谅。”
米娅回头轻轻瞥了一眼诺尔伸向他的手。
……
逃吗?
她不是没想过逃。
她已经逃过一次。
可她能逃到哪去。
哪里有她的安身之所?
哪里有“她”们的安身之所?
她感觉呼吸困难,心跳加快,是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吗,不,是恐惧沸腾了她的血液!
“我……我既不怪罪——也决不妥协!”
只见她随即猛地一撑,整个人翻了下去,“希帕娅!欧多洛!”
“米娅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