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又不敢轻易后退，时间长了，甚至连你自己也不会察觉你在希望这个人发疯，大叫也好，冲向自己也好，哐哐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好，只要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一环，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

欧多洛也是这样想的，他头回如此迫切地，被恐惧驱逐着，想要赶紧逃出重复单调的莫比乌斯之环，他的手迅速地翻到下一页，再下一页——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到处都是虫子，虫子，虫子，我能听到它们鞘翅在挥动，钩爪在摩擦，口器在开合，在天花板上，在墙壁里，在我的耳朵旁，是的，虫子，都是虫子，都是虫子啊啊啊

欧多洛呼吸一滞，仅仅看着这些文字，欧多洛就能感受到的焦虑烦躁就令他难以呼吸，很难想象文字的主人亲自写下它们时又遭受着怎样的精神压力，又是怎样伸出手扣挠自己的头皮又无意间抓绕了一把发丝，然后用力一扯——

回过神时，欧多洛扔掉了手里的头发。

莉瑞纳太太没有写下回复，估计哪怕是最不近人情刻薄尖酸的人也该意识到其中的怪异。

只是接下来那段很明显是后面补充的留言，却是话锋忽然180度掉头，明明文字更加狂乱更加潦草，力度之大甚至划破了纸张，但偏偏语气又如此平静温柔，不容置疑的平静，像死一般的温柔：

我听到了，它们在那里。

我会消灭它们的。

它们，是指那些虫子吧？

“我”发现它们在哪里？

又要怎么消灭它们？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何况，虽然莉瑞纳太太的性格看上去不好相处，可是字里行间她早早就透露出发自内心的恐惧，在情绪起伏如此之大的情况下，她还是认为公寓里并没有虫子，至少没有虫灾，假如她真的只是在装聋作哑，一个人究竟爱财爱到什么地步，才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坚持自己的谎言？

冥冥中，熟悉的不安泼浇了欧多洛一身，他还站在地上，却是如此孤立无助，还有字的，还有后续的，他借着纸张的裂隙窥见了背后遮挡的黑色笔墨，迫切地想要翻到下一页。

突兀地有一阵咸腥的暖风呼过他的鼻尖，黏在他的身上，抚过他的脸颊，按住他翻页的手掌。欧多洛下意识扭过头去。

什么……什么时候？

一双硕大的死鱼眼冲到他的眼前，眼底死白一片浑浊呆板，瞳仁浑圆却涣散无神，好似黑玻璃珠，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盯着他，又像盯着其他地方。

这对硕大眼珠子嵌在那张脸上，呈现出一种比例失调的怪异，比起一个男人，站在他身边的更像是……一只人一般大的青蛙？

或者是进化失败的鱼类。

总之，意识到来人的身体已经快要碰到自己肩膀，欧多洛连忙退了好几步，警惕地打量这个男人，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靠这么近？自己怎么没有察觉？为什么他一点声响没有？

最重要的是，当他的心情略有平复后，欧多洛在这个距离终于确定他刚才那一眼并不是错觉，这个男人的皮肤粗糙程度远超正常范围，呈现出病态的颗粒感，尤其一种灰黑的色斑大片大片覆盖在男人身上，星星点点地撒了一点在其他地方。

“你……”缓缓地，男人开口说话，万幸的是他并没有展现任何敌意，甚至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是头轻轻撇了撇，“写完意见表了吗？”

“噢这个啊，”欧多洛如梦初醒地意识到自己正抱着这栋公寓的公共财产不放手，忙不迭地递了过去，“给您，抱歉……”

糟糕！那些留言！

递出去的一刻，欧多洛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忘了拿下写有406留言的那部分纸张，这件事情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要是被其他居民知道了肯定会引发控制不了的恐慌！

可是，难道他还能立刻抢回来夺路而逃吗？比量了一下自己和男人的体型差，欧多洛选择了放弃，只能寄希望于对方能别太有好奇心注意到这些。

不过，欧多洛一紧张，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其实全程盯着男人一动不动，但写完反馈的男人一抬头就和欧多洛的视线相对，随即撂笔同欧多洛解释道：“别在意，我这个黑斑是我不适应最近的气候得的皮肤病，不传染的。”

“啊，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该盯着您看……”

意识到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欧多洛赶紧摆手想要澄清，可一着急他脑袋就发懵，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觉得是越描越黑，赶忙咬住舌头，只管道歉。

“没事没事，”好在男人表现的很大度，同样挥挥手，“我看你面生，不是住这的房客，陌生人看到我这样会有警惕心，很正常，小兄弟，你来这里是为啥啊？”

“这个，这个我是来找人的，”欧多洛赶忙接过对方递来的台阶，他没有忘记目的，干脆趁机图个方便，“您认识406的房客吗？”

他的想法很简单，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性格很好和周围人应该耍得开，要是刚好他认识406的房客最好，让熟人帮自己带路，他的调查和后续的协商就容易得多。

但哪怕不认识，有个社交能力又强，又作为领居多少碰过几面的人带路，不比自己一个完全的陌生人单打独斗要强，至少吃闭门羹的概率要低很多吧？

欧多洛心底的如意算盘打得响叮当，可哪料男人接下来的发言完全出乎他的意料：“406？你要找406的房客？我就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