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十年十月，迟了数月的战报终于被送到上京。

戟门关与胡奴一战，大夏大败，以主将镇西将军顾巍在内的数十名将领全都牺牲其中，其中顾巍将军独子被靖和帝亲封为武宁将军的顾泽远更是被胡奴将领斩于马下，终是尸身分散。

胡奴要求大夏割取城池共计七座，白银数百万两方才能止住他们继续踏向大夏铁骑的步伐。

晨间早朝，靖和帝得此消息大怒。

送上战报的小兵腿都在抖，听着白玉阶上帝王的怒声，只觉到那来自边塞的厮杀声似乎再次出现在自己耳边。

有朝臣进言：“陛下，现如今只可与胡奴谈和，唯有割地赔款方能保住我大夏百年根基。”

亦是有人反对：“此时的割地赔款不过是胡奴人试探我大夏底线的计策，若是次次都割地赔款，那岂不过数年，便是要将大夏拱手相让出去？”

靖和帝怒声再次传来，“放肆。”案桌被他拍的作响，在整个金銮殿中显的格外刺耳。

群臣顿时跪地：“还望陛下息怒。”

靖和帝高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大臣脸上的神态各异，只是勾着嘴角，一字一句道：“依诸位爱卿看，此时大夏该当如何？朕这个皇帝又该当如何？”

“戟门关一战败的是主将顾巍，不是朕，是他顾家亲手将朕的数十万大军葬送，最终还要让朕、让整个大夏割地赔款给胡奴。”靖和帝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怒气一刹强过一刹。

“是他顾家让朕的大夏受尽屈辱。”靖和帝怒目而视，眼中猩红的血丝出现的一览无余，同时出现在的还有浓重的阴翳。

“朕是皇帝，是整个大夏的君主，若是几座城池和银两便可换取整个大夏的安危，你们说，朕该如何？”

在朝的大臣都是人精，当靖和帝这番话一说出来后，他们就明白了陛下所想，但此刻却谁也不愿去当符合皇帝的那只出头鸟，整个大殿内落针可闻，静到了极致。

冷眼瞧着跪了一地的大臣，全都一言不发的模样，刚才所堆积的怒气也散了些，又重新回坐到龙椅上，“杜仲，传朕旨意——”

“朕欲告天下知：戟门关战败，皆是主将不力导致，迫使大夏不得不割地赔款给胡奴，但念在顾氏一族男子皆于战场牺牲，朕心仁慈，也为大夏百姓积福，便只将顾氏族人抄家流放、其余将领家眷族人三代不得入京……已牺牲的将领尸首皆不可入祖坟，犯下如此大错，故将其曝尸荒野，以警醒天下人。”

靖和帝话音刚落，便听到刘御史高呼：“望陛下三思，胜败乃事兵家常事，若是将为国征战的将领曝尸荒野，只怕不仅起不到警醒的作用，而是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啊。”

刘御史年近五旬，头上的白发都占据了一半，但在说起话来依旧精神矍铄。

他说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若是守卫我大夏的将领牺牲后都不得入祖坟而是曝尸荒野，只怕今后我大夏将士……”

靖和帝打断刘御史的话，“朕意已决，尔等无需多言。更何况朕这样做，不仅是警示天下人，更要是警醒那些将士，既然打了败仗便要付出代价，不然大夏每年拨给军队的银两都是打水漂了吗？”

“朕痛心疾首，但却迫于形势，唯此而已。”

听到这话，跪在原地的几位朝臣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闪过深思，至于戟门关一战前国库中是否还有银两拨给前线都被两人深深的按死进了心底，谁都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靖和帝说话。

至少现在有人承担了全部的罪过，自己一家老小的项上人头算事保住了，至于其他，为大夏牺牲乃是他们的福气。

人总要自保的。

刘御史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靖和帝挥手让侍卫硬生生将其拖了下去，顷刻间金銮殿上更是安静了。

“退朝。”

随着圣旨的下达，今早在金銮殿上发生的事连带着戟门关战败一事也如狂风般迅速传向了整个后宫。

“轰隆——”

随着一声惊雷劈下，滂沱的大雨顺势而落，一时间整个明月阁都笼罩在厚重的雨幕中。

沈锦瑶站在窗前看着檐下雨珠滴落，延绵不断的往下流着，“十月的天，怎的突然来了场暴雨。”而且不知为何，从这场暴雨下起开始，就让她莫名的想到了先前还在陇西时，她在寺庙祈福突然下起的那场四月雨雪，同时也让她的心不住的往下沉。

合着阴暗的天幕，倒像是要发生大事一样。

秋瑟在她身后，正小心整理着案桌上被抄写好的经文，经过一月的时间，沈锦瑶最初入宫时的不安和惶恐也都散了些。

“既然已经入了宫，我便没有回头路了，只能往前走。”

还记得当初在露台上用来安慰秋瑟的话，如今倒让沈锦瑶多了几分认命的感觉。

“小主，这雨下的突然，您在窗边当心沾上这雨水……”秋瑟还在絮絮叨叨的念着，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下一刻，连春焦急的声音传来：“小主——”连带着衣袖上还不住的滴着雨珠也顾不得了，只是一进来就跪在地上。

瞧着她这样，沈锦瑶原本烦躁的心蓦的沉了下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她勉强牵起嘴角，轻声呵道：“还说你沉稳呢，这才几日就学了秋瑟的活泼去了。”

原本是想调节气氛，驱散心底不安的话语，却在连春低着头不敢抬起后止住了。

“哒——”

沈锦瑶伸手将窗扉掩上，扣紧的声音听的连春心头一颤，想起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却怎么也不敢再开口。

虽然沈锦瑶只进宫一月左右，但早在之前四位新妃的家世情况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这其中是否有人推波助澜连春不知，但能得到这样的消息无疑对她们这些下人来说也是好的，知晓主子家世品性就能更好的伺候人。

所以她也自然知晓在自家主子之上还有位兄长，一位今年才被准允参军与胡奴一战的嫡亲兄长，且还得到陛下恩准说是不必从小兵做起，而是跟在顾巍将军身侧做个副将。

说来也是荒唐，从未上过战场的书香世家的沈氏长子，却被陛下直接派做了副将，但看朝野上下的反应，却已经好似对靖和帝这番行为见怪不怪，只觉寻常一样。

更何况与沈锦瑶相处的这一月中，她也知道这位沈贵人虽是安静但却也绝对不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清流沈氏的风骨仍旧能看出几分。

从她那日表忠心开始，她连带着飞星等人就已经没有退路，沈锦瑶今后如何也代表着她们的今后，但今日这消息着实太……连春心里也没底。

室内安静良久，只剩殿外传来唰唰落地的雨声，连带着柳兴和芊云几人也都跪在了外面，不敢吭声。

整个明月阁都沉在一种静默到几乎可怕的气氛中。

像是过了许久，也像是一瞬，沈锦瑶轻声开口，“怎么了？”言语中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

连春咬咬牙开了口：“刚才根据前朝传来消息，皇后娘娘晓谕六宫，说近些时日不得穿戴华丽，用度奢靡。因为……因为戟门关一战大败，数十位将领全都牺牲在了战场上，陛下盛怒之下，下旨说是全部将领曝尸荒野，不得入坟，主将顾氏一族更是抄家流放，以示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