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担心,待晚些时候我问问你父亲,看看这件事还有没有能转圜的余地。”沈夫人依靠在玫瑰椅上,拉着沈锦瑶的手柔声安慰着她。
许是刚才哭过一场,而后又喝了药的缘故,此刻的她看起来不太有精神,话虽是这么说的,但眉宇间却并未有所舒展,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皇命在上,怎可允许他们轻易忤逆。
更何况是现在的他们……沈夫人用目光细细地描绘着面前女儿的容貌,这么多年,她的阿瑶从未让她操心过,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但下一刻困倦的思绪就涌了上来,连带着握着沈锦瑶的手都松散了些。
沈锦瑶见娘亲这样,只是低声道:“您别担心,先去休息。”说完后就示意王妈妈将沈夫人扶住,而后退身一步,福了一礼后,“女儿就先告退了,您莫要为此忧心。”
再多的话此刻她也说不出来,若是不立刻离开,她只害怕自己会忍不住。
突如其来的圣旨,心间涌出的委屈和酸涩几乎快要冲破桎梏,她只能将头低下,垂着眼睑,轻声慢语地说着,如往常一样,尽力不叫旁人察觉到异样。
从花厅内退出来后,沈锦瑶依稀还能听到内里王妈妈劝慰沈夫人的声音,按下心中那丝酸涩,她带着秋瑟转身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被侍从拦住,“老爷请小姐去书房一趟。”侍从一板一眼地复述着沈父的话,只是从他眼中沈锦瑶不难看出一丝微不可见地好奇,即使竭力抑制住,却也还是能让她感受到。
不止眼前的侍从,连带着其余人也都是一样,一副好奇却又不敢言明的样子。
入宫为妃,这是百年沈氏从未有曾有过的殊荣,皇恩浩荡,已是泼天的富贵,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往后小姐若是入宫成了今上的妃嫔,那他们沈府不止是在陇西,哪怕是整个河内州都是有排面的,这么能叫人不激动。
沈锦瑶点头,“知道了,待我回院换身衣裳就去见父亲。”
方才在给沈夫人喂药时,汤药洒了些出来,刚好落在她的裙摆处,褐色的水渍落在青色的衣裙上,就如同新春的嫩芽沾染上了泥泞一样刺眼。
一路上沈锦瑶都快步走着,完全不同于以往大家闺秀的样子,近乎是一路小跑,路上侍从们好奇打量的目光几乎快要将她吞没,但此刻的她无暇顾及这些。
几乎是一踏进卧房,她的眼泪便顺势成串地落,而后细细的呜咽声传至紧跟在她身后的秋瑟耳中,她听的心疼,院中上下几乎都是沈锦瑶的心腹,此刻她也不必再担心什么。
秋瑟一个手势之后,侍女们也都默不作声地准备着,挑选衣物的、打来温水为她洁面的人就这么守在门外,守着她。
刚才那样声势浩大的宣读圣旨她们自然也听到了,这对其他人来说或许真是天大的福气,但对于她们小姐来说,却不一定如此。
整个陇西乃至河内州谁人不知,陇西沈氏的嫡女自幼与镇西将军顾巍的独子,也是前些年被陛下亲封的武宁将军顾泽远青梅竹马,就连以往老爷和夫人也都……那突如其来的圣旨无疑于晴天霹雳。
顾小将军才上前线,这道圣旨就赐了下来,真真是天意弄人。
她们都是自小跟在沈锦瑶身边的,听着那细碎的哭声,她们心中也难过,可再难过她们却也做不得什么,圣旨在上,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只怕会招来祸事,毕竟有传闻说当今的那位可不是个脾气好的主,于是她们只能更加尽心竭力地伺候着。
无声的叹息蔓延在周遭。
心中那阵泼天的委屈终于发泄之后,沈锦瑶的心都开阔了几分,接过秋瑟递来的手帕,将眼角的泪珠擦拭,眼睫轻眨几下,除却眼尾还有丝丝泛红,她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小姐……”正是因为如此,秋瑟看的更加心疼,她蹲在沈锦瑶脚边,面容焦急地开口:“您别急,或许……或许待会儿您去找了老爷之后,便有了对策。”
“毕竟若是前方战势大捷,公子与顾小将军也算是有军功在身,且公子往日对您最好,顾小将军也定然愿意的……若是他们一试也未尝不会成功。”
听着秋瑟近乎天真的安慰话语,沈锦瑶心中郁气散了些,她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将秋瑟拉起:“傻姑娘,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
天子令,为臣者怎敢违抗?
“我只是,只是觉得……世事难料。”虽是这么说着,她的言语中满是叹息,但不可否认刚才秋瑟的话再她心中确实燃起了丝丝希望。
沈锦瑶站起身,唤来侍女重新梳好妆后,启唇轻道:“替我更衣吧,莫要让父亲等急了。”
而后对秋瑟说:“你找人去打听一番,看看这个河内州亦或是四州内,那位海德公公还去了哪些地方。”
这样声势浩大的圣旨,不可能遮掩的住。
陇西沈氏已多年不入朝堂,若是为了朝堂助力,纳她入宫就更不合理,放眼整个大夏,容貌才情在她之上的女子比比皆是,家族势力亦不俗。
沈锦瑶怎么想,都不知道这圣旨为何会落到自己身上。
“而且这事来的蹊跷,若是可以往……”说到这里她指了指上京城的方向,而后小声吩咐道:“千万小心。”
秋瑟自然也知晓这件事事关重大,神色肃穆点点头,谨慎道:“是。”
主仆二人说的小声,也无旁人能听到。
不怪沈锦瑶这样小心,这样的探查几乎可以算得上窥视天颜,是得小心谨慎行事。
天色渐暗,泛起的霞色映衬着湖边的绿植更加幽微,但这一切沈锦瑶都无心观赏,她慢慢走向沈父的书房,独自一人,没带任何侍女。
这样或许更显可怜一些,沈锦瑶敛下眼底的深思,继续往前方前走着。
到了书房后,屏退准备上茶的侍从,沈锦瑶接过侍从手中的杯盏,端着走了进去,她步履轻巧,倒好茶后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桌上,垂着眼眸,轻声唤了句:“父亲。”
侍从悄悄将门掩上,檀香缭绕,这个书房中除来安静之外再无其他。
沈父没有看她,只是站在窗边,目光远望,这一方向是沈氏族人的栖息之地。他逆光站着,光影朦胧间,叫沈锦瑶看不真切。
良久后,沈父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内响起,他没说其他,而是开口说起了其他,“四月飘雪,天将大祸。”
听到这里,沈锦瑶想着昨日在那样的异象中,她还在跪求诸天神佛保佑战场顺利,也不知是不是没有为自己所求的缘故,才会让自己有此一遭,而后她忽地一下跪在地上,光滑坚硬的地面硌的她膝盖生疼,但她就像没察觉到一样,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像是再给自己打气,而后开口再次喊了声,“父亲。”这次多了些哽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