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初,雨忽然止住了,茶馆中的英豪们三三两两散去,天仍是阴着,密云霭霭。
松落白和七娘、六郎一道去打擂的地点。擂台设在滴星谷北崖下的雷石潭,离街市颇有些距离,租马赁驴的行市早早就叫盘了个精光,行人皆去看热闹,一路上倒无需问路,只用随着前头的人走,前头的人随着再前头的人。
七娘年纪尚轻,大抵觉得走路无聊,与她说两句,转头与六郎说两句。六郎性子沉,不搭音,松落白午后困乏,也懒得应付,七娘却仿佛一点儿不受冷落,笑语盈盈,小雀儿似的,叽叽喳喳将自己的身世全抖落了出来。
七娘与六郎原来是兄妹二人,家里大人死得早,自幼相依为命,此番来滴星谷,是受人之托,给苟老掌门送寿礼。
“喏。”七娘指了指六郎怀抱的大梨花木箱子,看着颇有些分量。
松落白被七娘亮晶晶地盯着,投其所好道:“箱中是何物?”
七娘得意一笑,卖起了关子:“不能告诉你。”
松落白微笑:“行业规矩。”
七娘道:“没错,我们这行的规矩!”
小跳了几步行到前面去,又停下来等她们,瞟着她腰间的长剑问:“柳姊姊说自己无门无派,总该有师承,姊姊学的是哪家的功法?”
松落白道:“我用闻人剑法。”
七娘噎了一下,甚是无语:“姊姊净与我玩笑,我虽不使剑,却也是听过闻人剑的。”
六郎阴仄仄道:“闻人剑失传有一百年了。”
松落白遇到她们兄妹二人的一个多时辰中,六郎头一次说话,倒让她诧异了,原来不是个哑巴。
六郎叹息:“可惜……”
七娘道:“闻人剑至刚至烈,修习之人无一寿终正寝,折损性命的剑法,失传也是应该的。”
六郎噤声。
七娘噘嘴:“罢了,姊姊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打听了。”
忽起疾风,撩开幂篱,露出隐在薄纱下的一小节浑白立挺的喉结,六郎扭头想掩住面容,慌忙抬袖。
松落白搭手扶住木箱。
这木箱竟然沉若石碑,她没预期,险些未能托住。
六郎拢好幂篱,却毫不领情,冷冷斥责:“放手。”便飞身去追七娘。
七娘和六郎脚下都有些功夫,松落白徐徐跟着,七娘大约为照顾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们到时,岸两边都站满了人,苟老掌门甫才说完一番感人肺腑的慈父之言,部署宣读了规则,比试刚刚开始。
比武的场地设在飞瀑之下的雷石潭。北崖好风光,漫山殷红,其间一道飞瀑劈山而下,水雾四溅。渊渊水潭正中露着几块天然的礁石,石面圆润平整,长不过半丈,即为擂台,比试规则也简单,落入水中即为输,擂台上最后一人为胜。
东侧高台上筑有一八角亭,苟老掌门与苟小姐,连同几个苟掌门的好友,就坐在亭子中看比试。
这规则之中,越是后攻越有利,英雄们皆相顾犹豫,谁也不愿第一个上擂台。
七娘坐在六郎肩头评道:“一群胆小鬼。”
恰时,一男拎斧跳上擂台,人群中有喝彩:“好儿郎!”
此男膀大腰圆,蓄须袒胸,一副屠夫之相,持双斧敲打几下,呼喊:“不怕死的上来!”
一持长枪的跳上来,“我来会会你!”两人对立,忽然约定好似的一同冲向对方,几招之后,尘埃落定。
水流汩汩,扑腾着一胖一瘦两只落汤鸡。
又有两个儿男跳上擂台,一个使棍,一个用戟,搅得水花四溢,皆是浑身湿透,好不体面。
用棍的瞅准用戟的被水迷了眼的时机,一棒子打到对面脑壳上,将人挑进潭中,扑通炸开一人高的水浪,波及周遭,人群躲闪不及,惊出阵阵高呼。
立即有好几人冲上去,不给胜者喘息的机会,混战成一团。
七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其中景象,乐道:“这下才有趣了,柳姊姊,你觉得谁会胜?”
半晌没回音,一扭头,身边已不见了人。
松落白打着哈欠,转身出了人群。
这热闹兴许稀罕,百姓拖家带口来瞧,不少孩童攀着树看,松落白行到林子里才寻到块清静地方,跃到树稍上,枕着手臂躺下,摘下斗笠遮住脸。
远处山呼海啸。
一剑刺来。
松落白明明白白看在眼里,却已来不及格挡躲闪。
剑尖直指她的左胸,余下半寸,堪堪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