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风声稍止,鹤清霜半蹲下身子,把瞬移符交到白藏月手上,解释道:“我往里边注妖力的时候,你只管想着忆昔台这三个字,不出片刻你就会安全到那儿。”
这符鹤清霜本是想给自己用,谁想阴差阳错遇上这事,沧溟久无踪迹,今机会难得,他必然不会错过,便只能把符给白藏月让他自行前往忆昔台。
白藏月盯着掌心的保命符,眼神暗了几分。他爹娘尚且都要忌惮沧溟三分,再看眼前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沧溟的对手。破天荒地,他极小声地问了一句:“你呢。”
这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若非鹤清霜离得近,否则断不会听见这声问候,他解释道:“我突然有些事情要解决,十分紧急,就只陪你到这里了。”
正在鹤清霜给符篆注入妖力的时候,始终低头不语的白藏月抬头,“你为什么活着。”
“为了。”一瞬间,鹤清霜脑中闪过诸多事物和人。事物很多,小到在山间瞧见一朵漂亮的无名花朵都可以成为活着的理由。人虽然少,但足矣。于是他道:“心中喜欢,期盼的东西。”
……
“可是我没有。你说的喜欢,期盼,我都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
鹤清霜的动作蓦地停顿。哑然许久,他回,“为了把从前伤害过你的人踩在脚下。”
“踩在脚下……”
白藏月还想说话,不过符篆已然生效,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符篆带走了。
鹤清霜站定许久,直到白藏月的妖气彻底消散,他才如释重负呼出一口气。随即他一路走,一路询问岭内妖精具体路径,找了许久可算顺利找到冷泉入口。
沿路他瞧见数不清的物资工具,破马车、破轿子等木质器具足足堆了好几个山头,因为刚刮过大风,它们通通移了位,把进山路堵得水泄不通。且它们估计被扔在这里有很长一段时间,常背光的一侧爬满墨绿色的苔藓。没有人类敢这么大摇大摆在断魂岭里走,看样子更像沧溟把这一行人卷回来。
越往前边走,器物上边的使用痕迹越崭新,应是不久前才留下的。说不定再快些,他能救下几个人。鹤清霜加紧步子寻沧溟,没留心脚下的后果就是——他险些被埋在半层土壤里的弓绊倒。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弓箭的弓身由精良木头制成,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光泽,无论弓形还是首尾镶嵌玉石的小设计都别具匠心。
这么好的一把弓,不该被埋在阴冷的土里。
这样想着,鹤清霜将它挖出来摆放在显眼位置,再多看了几眼,他沿妖精们指的路继续前行。
他所登这座山和其他山不同,不止是因为怪异的风,山中构造也是。其他山多树林灌木,崎岖不平。这座山则不同,野草遍地,平坦开阔。山中山洞也多,不过要说最大的那个,还是山顶洞口挂着虎头的那个。
半山处温度骤降,寒气逼人,风都像是从寒冬腊月吹来的。鹤清霜冷不丁打了个喷嚏,他本疑惑着为什么同一座山温度差异这么大,转头瞧见那处将近有半山之广,还冒着冷气的池水就明了个大概。
这一池子水周边寸草不生,估计没多少植物经受得住这种寒冷。然而现下,泛着寒气的池子里却坐了个人,体型健硕,铁甲覆身,他一只手撑在额角,缓缓揉按。
单看这一幕或有几分安宁,可若再多看些地方……便会发现池子周边横七竖八躺了诸多缺胳膊少腿的尸体!
这妖气的浓烈程度,怕是沧溟无疑了。现下他不知何缘故显得焦虑急躁,胸口大幅度起伏,本来深到发黑的紫眸好似染上猩红,妖异又危险十足。鹤清霜剑已经握在手里,正要现身却瞥见冷泉不远处有许多巨大的木笼。
有一些是空的,有一些关满了人,而有一个笼子……其中只有一个人,那人靠在笼子边缘,头发乱糟糟披散一地。瞧身形,他应该也才十几岁。
见此,鹤清霜先去了那处将人尽数放出来。被放出来的人争先恐后四散,唯独那个人,笼子开了还不走。
难道他看不见也听不着吗……怎么会半点反应都没有?疑惑着,鹤清霜走进笼子拍了拍他肩膀,试探加重声量凑到他耳边,“能听见吗?快些下山回家吧,这里很危险。”
那人半抬起头,露出一只没被头发遮挡,尚未麻木亮若天星的眼睛,他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你来杀沧溟?”
“是。所以过不了多久,这里可能会一片狼藉。”鹤清霜看见他凸出扭曲的脚踝,问道:“你还能走吗?我扶你起来?”
那人点点头,犹豫着搭上鹤清霜递过来的手。
一直将人半搀扶着带到平缓地鹤清霜才松手,可惜他身上没带多的瞬移符,便只在那人身上施了个护身的法术。做完这些,他道:“山路难行,你小心些。”
那人依旧点头,一瘸一拐扶着树往山下走。见他身影消失,鹤清霜回过头。冷泉周边除了沧溟,没一点别的气息。他一个大妖王,肯定是知道自己来到这里并放走了人,但他为什么不来阻止?这未免有点太顺利了吧……
鹤清霜停在沧溟身后数步之外的地方,刚站定,沧溟便回头,“来杀我,你胆子倒是大。”
说罢,只听得一阵哗啦声,水珠顺着铁甲纹路淌下,沧溟从冷泉中走出来,周身围绕着叫人闻着就不适的混浊妖气,“就是不知道,你能让我尽兴多久。”
鹤清霜盯着沧溟,后几个字咬的格外沉重,“那自然是奉陪到底,沧浪君。”
妖精们少学民间武器,多拼蛮力,然而沧溟无论是力道还是妖力,都深得可怕,可以说是鹤清霜此前对上的最强的一个。于是乎,二人打得难舍难分不分高下。硬要说,现下也许还是鹤清霜占上风,赤手空拳对利刃,很明显后者会占优。
沧溟只进攻疏于防守,一只手收回的速度明显变慢,鹤清霜抓着这机会一剑刺入他掌心,眼瞅着自己讨到好处,鹤清霜想快刀斩乱麻结束争斗。哪想他才使出化羽,方才分明还在几步之外的沧溟竟然瞬移到他身边,唇边挂着诡异微笑,并将那只受伤的手搭在他手背,以强到不可抗的力道重新使了一遍青云七式终式。
然后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本该环在沧溟身边的翅膀,转移到鹤清霜身上。这一出让鹤清霜猝不及防,他光顾着对付翅膀里的刀剑忽视了外界,被沧溟抓住机会一掌拍在心口。
沧溟本就是冲着让鹤清霜死去的,这一掌半点不留情,直接让鹤清霜心脏骤停,站都站不住,要不是有霜刃撑着,他必定会狼狈跪倒在地。
沧溟可不是什么善良之辈。怎么会等鹤清霜恢复歇整,这一掌拍出之后,他攻势不停,又补了几掌直把鹤清霜压得无力反抗,掐住他的脖子猛地把他往地上砸,就连霜刃也被夺走扔到不知道哪个地方去了。
鹤清霜眼前满是血幕,他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自化羽那式,他内里受到不小的伤,加之又挨下苍溟一掌,这时他的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
脆弱的咽喉被人扼在手里,鹤清霜挣扎个不停。即将窒息之际,他还是尝试着掰开沧溟的手,却发现纹丝不动,换来的只是身上人更重的力道。
因为缺氧和痛苦,鹤清霜的脸近乎肿胀成青紫色,一开始他还能张口喘气呼吸,可随着沧溟手上力气渐重,他做出吞咽这个动作都难,也十分疼,他的眉头拧在一块,眼前已经浮现白光。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这样死去的时候,沧溟突然又收了手,贴在他耳边阴森道,“就这么让你死太便宜你了。你放走我那么多食物,我现在饿了,怎么办?”
话刚说完,沧溟展露锋利的獠牙,一口咬在鹤清霜肩膀,连皮带肉近乎扯下他一整条手臂。
“啊啊啊啊……”狼的咬力有千斤重,一口下去,鹤清霜半边身子先是麻木,然后才是剧痛传来,待他反应过之时,痛苦的叫喊声已经从口中发出。
也许是嫌鹤清霜的喊叫声太吵人,沧溟“啧”了一声,不悦地捂住他的嘴。将口中这块肉尽数吞咽腹中后,沧溟上下打量着鹤清霜,最后咬在他脖颈处,只撕下来一小块皮肉。
喊不出,叫不出,沧溟的手劲大到鹤清霜有些崩溃,他甚至想,如果沧溟能咬断他的脖子让他快些去死也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