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国之后，日子又慢慢走上正轨。

顾青岑这几日，一直在想自己做的那个决定。如果真要按照，她那样设想的路子走，整个账号，就会彻底改头换面。以前那些追着看她做饭，看个热闹的粉丝，怕是留不住多少，大批量地掉粉，是肯定的。她做了这么久的流量，攒下的那点人气，也许就要白费了。

她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做事也走神，连灶上烧着水，都忘了关火。可她越想越清楚，那条路虽然稳当，却走不到她想去的地方。

顾青岑攥着手指，直到指尖发白，半晌儿才将手打开，好似终于下了决定。眼睛盯着茶几上，放着的玻璃杯，瞧着杯底那几片沉下去的茶叶，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陆宴清。”

“嗯？”

“我想将那个频道，继续做下去。”顾青岑抬起头，看向陆晏清，眼里那点恍惚，已经散了，取而代之地是换上了一种，极清极亮的东西，“以后都不做水果炒月饼那些了。我想做真正的东西。做菜，教人做菜，将采蘩堂里，那些菜谱，那些手艺，一样一样传出去。大禹朝的那些菜，那些点心，那些饮子，不该只留在我的记忆里。”

陆宴清看着顾青岑，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

半晌儿，他才道：“你想好了？”

他知道，这对顾青岑来说，无异于要重新开始。那些攒了许久的流量，那些一条一条，喂出来的粉丝，那些好不容易才养熟的选题路子，说扔便要扔了。

重新来过，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

“想好了。”顾青岑道，“那些日子，是协议也好，是体验也好，可那些手艺是真的。我在里头学的东西，那些菜谱，那些方子，都是真的。我将它们带回来了，就该让它们活下来。总不能只让我一个人记得。”

陆宴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眼底那点东西，跟城楼上那夜一模一样。

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日，顾青岑便把小助理叫来了。小助理进门时，还揣着笔记本，笔帽都拔好了，以为她要定下水果炒月饼的选题，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就知道这选题能火”的预备表情。

结果刚在沙发上坐下，顾青岑开口便道：“把之前所有的美食选题，都停了吧。从下一期开始，改做‘古法食谱’系列。”

小助理手里的笔，顿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才找着自己的声音：“停……全停了？水果炒月饼也不做了？那个选题数据可好了，我昨天还看见评论区，有人在催……”

顾青岑点点头：“全停。不做了。”

小助理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可对上顾青岑那双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她低头翻开笔记本，把之前列的那几页选题一一划掉，划到最后一页时，笔尖顿了顿，才小声问：“那咱们，接下来拍什么？”

“从下一期开始，改做‘古法食谱’系列。”顾青岑道。

小助理愣了一下：“古法食谱？什么古法？”

顾青岑道：“就是我想拍些古风菜式。可这回不光是拍，得将每一步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切，为什么这么烧，火候怎么掌握，调料怎么配。一道菜，拆开了，揉碎了讲，让看的人真能学会。”

小助理摸不着头脑，可还是飞快地先记下来，嘴里习以为常地问道：“那咱们第一期，拍什么？”

顾青岑想了想，道：“先拍一道雪霞羹。取芙蓉花去蕊，与豆腐同煮，花红似霞，豆腐白如雪，汤色清亮。这道菜是古方里头的，如今知道的人不多了，可做出来极雅致，吃的是花，也是时令。”

小助理一边记，一边点头，笔尖刷刷划过纸面，记完了正要走，又被她叫住：“等等。再加一个。山家三脆。取嫩笋、小菌、枸杞头，三样清炒，只搁一点盐和酒。这道菜胜在清鲜，吃的就是山野气。”

小助理应了，把本子合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顾青岑。她总觉得今日的顾青岑，跟从前不太一样，可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她没敢多问，揣着本子快步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青岑便忙起来了，钻进厨房，一道菜一道菜地试，一样点心，一样点心地对。她从前在大禹朝，做过的那些菜，如今要一样一样复刻出来，还得讲得明白。有时候一道菜，要试七八遍，味道才跟记忆里对上。

小助理在旁边架着机器拍，拍完了剪，剪完了发，一期一期地更新。

频道改了方向，起初掉了一波粉。有人留言说，以前看她做饭图个热闹，如今讲得太细，没意思了。顾青岑看了，没理会，接着做。可慢慢地，新粉来了。有真心想学做菜的，有喜欢古风饮食的，也有单纯爱看她，不急不缓地切菜烧火的。

有人在评论区说，看她做饭，像是看一幅画。也有人说，头一回知道，原来做菜还有这么多门道。

有一日，她收到一条私信，是个年轻姑娘发来的。那姑娘说，她照着她的方子，做了栗子焖鸡，端上桌时，她爸爸吃了三碗饭，问她跟谁学的。她说跟一个视频学的。她爸爸说，这味道，像他小时候他妈妈做的。那姑娘在私信末尾写道：“谢谢你。你让我爸爸吃到了他妈妈的味道。”

顾青岑看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她截了图，存进一个专门的相册里。那相册里，已经存了好些截图，有说跟着她学会了做桂花米糕的，有说照着方子摆摊，挣了第一笔钱的，也有说看了她的视频，想起自己过世的奶奶，做的菜的。

她一条一条存着，存着存着，忽然觉得，那条路虽然回不去了，可那条路上的东西，她带回来了。

某一天，陆宴清下班回来，见她坐在桌子前。翻看手机，翻着翻着忽然笑了起来。

他走过去，问：“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