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下,地府幽都,沉沉蒙雾漫过三途川两岸,风摇花影,举目皆是熟悉的一色赤红,不见寸叶,花叶两相隔绝,静候渡川亡魂。
奈何桥边,长队迤逦隐在阴霭中,无数亡魂面色惘然,步履迟缓,顺着路面缓缓向前而行。
江思离坐在桥头,手上仙法不停,眼底却一片空濛,目光越过滔滔冥水、遍野花海,落向雾锁的远峰。
驻守于此地的数名阴兵,在百忙之中,悄悄摸摸往那边方向瞟了几眼,相互以眼神示意,不敢高声言语。
两年半前,孟婆自听闻北境元君受刑一事后,便时常这般出神,他们可还记得,那日天庭判刑的消息传到地府时,这位冥仙当场就沉了脸,欲行上天为友人讨个说法,好在判官受酆都大帝所嘱,恰时赶来…
幽都属地,无召不得擅入九重天域。身为冥仙,若真一时冲动闯上天庭,轻则算不敬玉帝,重则判结党营私的忤逆大罪,徒增罪名不说,还会为受罚的仙君带去麻烦。
判官一番苦劝,好说歹说,才将其一腔激愤强行按住。
嗐,其实甭说是孟婆大人,纵是他们这等小小阴兵,私底下也不免为仙君鸣不平——那般好的人,不似天宫大多仙真盛气凌人,看不起他们这些终年待在地下的,反倒一视同仁,屡次助阴司平煞度魂不说,但凡途中遇见挂了伤的,无论是谁,都会出手为其疗愈伤势。
谁曾想会落得个被困锁北境,永受酷刑,甚至受人唾骂的下场…
想起往事,心绪难宁,一名阴兵边维护着队列秩序,边低声念叨:“要我说,我可不信元…仙君会无缘无故造下杀业,这其中定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身侧的同伴急忙用手肘杵他一下,示意休再多言,眉头微蹙道:“小声些。我们这种人微言轻的,万一被哪个有心人听到了传上天去,不光你我获罪,连地府也要受牵连。”
那阴兵咬了咬唇,犹自不甘道:“都是那些去凡间历劫投胎的混账说得难听,道什么心狠手辣、心肠歹毒、罪有应得…明明他们才是德行低劣之人。”
另一鬼差听得此话,叹了口气:“那群天宫上仙门下,素来看不惯如仙君这般不慕虚名的,如今祸事临头,他们又是因新制受罚,自然乐得踩上一踩。清者自清,仙君并未被打下无间,便尚有真相大白的机会。”
阴兵忿忿不平,唾道:“啊呸,一群酒囊饭袋,真当自己多了不起;犯了错事的,还不照样依照新制打下凡尘,都二转轮回了,也未能重回天宫。得亏他们不敢当着孟婆大人诟病仙君,否则有得哭的!”
他们说着,忽闻不远处的队伍中传来几声煞是突兀的哄笑声,凝神细瞧,恰是方才口中提及的、自天宫下凡历劫的仙家门下,正聚在一起不知聊些什么,只见几人眉眼间满是轻鄙。
“哼,什么劳什子的北境元君,当时在凌霄殿内非要推行新制,大言不惭,现在好了吧!只受钉雷二刑、锁禁极北,已是天庭格外宽宥。可恨我那日不在,没能看到正法台上一出好戏,遗憾!实属遗憾!”
说话的是这伙人中身形高大的壮汉,声气张扬,他刚犯了事,是轮回投胎路上的新面孔,全然不知孟婆与那位仙君的渊源,此刻便毫无顾忌,幸灾乐祸地同伙伴们大肆厥辞。
“李兄说得好!我听闻,彼时那仙君被雷刑打得皮开肉绽,若是亲眼得见,还不知我等心里会有多痛快!”壮汉旁边的一位瘦小罪仙嘻嘻笑着接过话头,上次司命一案,天宫清查各部,他受牵连被贬下凡,而今是首次度劫不成,又来阴司等候投胎,本就积着怨气,听得昔日身居高位的元君落难,只觉大快人心。
心有愤恨,继续添油加醋:“好好的神位不坐,非要去硬推什么新制。这杀生之罪,罪无可恕!不说那些凡夫俗子,单说仙山福地,人家好端端的仙家弟子,不过是出了趟门,就平白葬送她手,这事放在谁身上没怨没恨?也是陛下心慈,代为赔付了不少天材地宝出去,这才得以稳住各方。”
一帮人讲得眉飞色舞,愈发不知天地为何物。
队列里有知晓些许内情的布衣公子,听了他们的话,连忙左右飞快扫视一眼,上前扯了扯壮汉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道:“兄台、兄台!你们悄声些。我听闻守这奈何桥的孟婆,昔日与那仙君交好,若被她…”
话到一半,就被壮汉满不在乎地打断,粗声嗤笑:“哈…交好又能如何?如今璇玑已是戴罪之身,被锁在极北之地受刑,自身尚且难保。”
他嘴巴未停,仍兀自抬高声调,半点不加收敛:“她不识时务,害得我们入凡消灾,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咎由自取!再说,我可是火部的人,区区地府冥仙,还敢违逆天威,替罪人出头不成?”
“老哥,你且停一停!”后方和布衣公子一道而行的短衫青年也拍拍他的肩,劝阻道:“可别小瞧了冥仙,地府开辟之久,尚在陛下临位之前,虽说眼下各安其分,可底蕴却不容小觑。至于现任孟婆,我曾偷…咳,无意听闻上仙闲聊时提起过,那江思离未被地府收编之时,可是三界内赫赫有名的凶仙,一柄璧月刀下亡魂无数,也是亏得老孟婆于她有救命之恩,托付神职,否则怎会屈居奈何桥,只当个守桥人。”
闻言,壮汉这才转回身来,看着短衫男子狐疑道:“仙友所言不虚?可…”
他话音一顿,侧首向着远方的桥头女子瞥去,复而回头接续上话:“可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娘…嗯,冥仙,哪有你说得那般传奇,别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词。依我看,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说罢,下巴一仰,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傲气冷哼道:“就算昔年有些本事,如今做了孟婆,受天规束缚,还能真对我们天庭属仙动手?我说那仙君,还得专挑她不在场的时候不成?那我面子往哪儿…”
最后一个“搁”字还没冒出头,空中风流忽而错乱起来,几人眼前猝然闪过一片泠泠如水的耀眼明光。
孟婆人未至,刀已先行破雾而来。
璧月刀如其名,不知是何物造就,那刀刃竟不似凡铁锋刃,反倒是通体雪润,凝着一层霜白光晕,当下凌空急旋,于空中瞬时划出一轮满月,壮阔无双。
分明是沉重的凶器,可却显得轻盈异常,冥雾被刀身碾得分向旁侧,清辉漫洒间,劈山断海的阔刃直直压落,毫不留情地将这出言不逊的一小撮人影贯斩作两半。
“啊!!!”那壮汉和同伙的魂体被刀身钉得叠作一沓,尚留有嘴巴的半截身子,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凄烈惨叫。
其余未曾当面冒犯的几人,则被刀风撩得身形四飞,一个接一个撞进了彼岸花海之中,那些花儿见了来人,似觉晦气,根须在土下悄然挪动,纷纷避开,硬生生空出一片泥地,叫他们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满身魂体尽沾黑泥。
江思离足点在刀柄之上,稍一用力,刀身当即下沉,钉在地上的魂体剧痛加重,口中哀嚎再度拔高数分。
见状,女子这才满意地弯起眼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脚下的一串魂体,掩鼻骂道:“我说是哪儿来的脏东西,远远便闻见一股子腐臭味。敢在老娘面前肆意妄言!既是口舌造业,不若将这舌头留在忘川河中,让这河水洗个干净,待到来日你们这几坨渣滓赎清罪业,再来这儿捞舌回天。”
这话才说完,不待下方众魂哀求,她并指如刀,一股气旋迸发而出,无形锋刃急速掠过魂体颌间,数道微弱的白光自他们口中飘出,化作一条条半透明的舌状虚影,被阴风一卷,径直飞向不远处滔滔不绝的三途川,坠入水中浮沉打转。
魂体猝然失了舌相,哀嚎声瞬间消散,只余下若有似无的嘶哈声,周遭霎时变得清静不少。
孟婆下手利落,丝毫不给魂体背后的仙家面子,惊得趴在泥巴里的那几人瞠目结舌…
割舌虽非断命之刑,可他们本是获罪之身,自有轮回限额。
原本身体完好,尚有一丝机会赎罪归天;如今舌头被削,神魂永缺此相,往后每一轮转世,生来便是哑者。
若是几番轮回都无法攒够善功、抵清罪业,便会再世为人,无缘登天,运气差些的,直接沦为牲畜,缺了这沉河的舌头,永世难再开口。
果真是凶仙!这次下凡度劫,可要好生努力,最好别再来地府这鬼地方了!几人心中如是想着,暗暗为自己打气。
至于周边一干无辜亡魂,在早先预设好的障眼法下,对此可谓视若无睹,依旧一脸平和的在鬼差阴兵带领下,走向对岸。
眼见江思离锐利的目光往花海方向扫来,那之前劝说壮汉的布衣公子赶紧一抹脸上黑泥,哆嗦着唇急急辩解:“孟…孟婆大人,我们已经尽力劝阻他们了,奈何、奈何李兄不听啊…”
短衫青年低头垂眼,也跟着闷声开口:“我们虽受了新制责罚,可…可从未怪过仙君,只想着早日将功补过,重登天宫,方才只是站在一旁,不曾出言嘲讽,更没有跟着诋毁,还望…”
说到此,他偷偷抬头望了眼地上惨遭割舌的数人,心有余悸地捂着嘴,声音抖得更厉害:“还望…你老饶我们一回。”
“话说的好听,心里有没有怪罪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江思离微眯着桃花眼,一撩裙裳跳下地来,掌心顺势扣住银白的刀柄一转,那柄重逾千斤的璧月阔刀,竟似鸿毛般被轻飘飘地拎了起来,一旁待命多时的阴兵立刻跨步上前,两两一组将那些割去舌魂的魂体拼合好身躯后,再钳制着他们押送过河。
目送着罪人远去,她单手负刀,翘唇冷笑:“但若叫我再听到什么不该说的,下次就不止是舌头了!天庭自有天庭的刑律,可这三途幽都,是冥司地界,在我的地界,便守我的规矩,懂?”
“明白明白!我们都懂!”
余下人等吓得魂体簌簌发抖,连忙垂首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满脸惶恐恭敬,“日后定当谨言慎行、闭口守心,绝不敢妄议仙真、搬弄是非!那我们这就…这就滚远些?不碍您老的眼?”
一群人说完,小心翼翼地等候着孟婆示意,直至看到她颔首,这才连滚带爬地从黑泥里起身,不敢多做停留,乖乖汇入轮回亡魂的队伍里。
江思离见一切归于常态,收了法器,正想同先前为璇玑仗义执言的那名阴兵问上一句,这群罪仙私下,可是时常这般非议璇玑的?
问话还未出口,遂又转念消了下去,这事既能在今日被撞破,想来不是一次两次了,又何须多此一问?
本就因神职缘由,不得脱身,谁料在地府,还由得这些混蛋诋毁仙君清名多时,仔细想想,不免觉得亏欠,也是她这做朋友的不好,心有牵挂,便多有失察,否则早该出手教训一通,叫他们看看厉害!
心思回转间,忆起前事…
璇玑自出事以来,她观天庭种种,只叹一众神官党同伐异,上下串通一气,心底难免对这朗朗天地生出一股失望。
于是便安坐奈何桥,日复一日熬汤度魂,静静等候,暗自盘算着,待与老孟婆定下的守桥期限一到,脱了冥仙之身,管他三七二十一,先上天宫向玉帝问个清楚;若冤屈难申,便持刀杀往北境,将仙君打昏了带走,天高地阔,多的是天庭势力难及之地,至于那天箴钉,万物相生相克,未必寻不出拔除的法子。
本就是恣意随心的性子,若真被条条框框束缚住,贪生畏祸,不能为好友讨句公道,还修的什么仙?问的什么道?
昔年踏上修行之时,走的本就是凭心所欲的痛快路子,哪吒那小子受制于玲珑宝塔,她却无有所畏。
地府不见日月,千载光阴守桥熬汤,于己而言只剩煎熬,神仙这称呼听着好听,却也是无形的枷锁,而今难得遇上这么个襟怀坦白的好友,怎能眼睁睁看其蒙冤受屈?
好在不久前,李家那小丫头带来了新的转机,才暂且压下心底这铤而走险的念头…
说到李贞英,因哪吒被贬一事影响,李氏一门的声望有所折损,多得是仙神在背后私下编排闲话,说李哪吒不识天威、妄顾律法,连带着贬低几句璇玑。
小姑娘性子直率,听不得旁人诋毁兄长、非议仙君,曾同那些嚼舌根的仙家争过吵过,可口舌之争,辩得一时,堵不住悠悠众口,几番争执下来,反倒落了个心性浮躁、百无一能的评价。
许是吃过这亏,李贞英不再逞口舌之勇,沉心苦修半载,竟考入了凝真文阁。
恰逢玉帝颁下新规,凡新晋仙家,需去往天庭各部轮换历练一载,方可正式理事。
此又过了好些时日,她才正式归阁,从最末等的仙吏开始做起。
不过这事放在那些老仙门下的眼中,却是桩无足轻重的,凝真文阁嘛,都是些埋首简牍的清闲文吏,只管誊录典藏、整理旧档、撰写簿书,算不得什么要紧职位。
他们心想,这李家小丫头恐是受了家门风波的刺激,只求寻一处安静地方平安度日,一介文吏而已,成不了大事。
然而事出反常,就在一年前,身为文吏的李贞英竟现身阴司,明面上,说是受隶属的部署差遣,前来搜集幽冥杂记,打算汇同之后去往各部的见闻一同,编撰一份《诸天散事杂录》,将天庭各署不曾载入正史的细碎琐事、往来轶闻尽数整理成册,补全天宫的边角记述。
此事一听就是份闲差,无关朝堂要务、不涉刑案勘劾,哪怕是散布四方的老仙门下有所闻,也只当是文阁无事可做,遣个小仙吏搜罗闲碎轶事、堆砌笔墨,无人放在心上,更无人深究。
江思离初时不觉有异,可她心思细腻,陆续撞见过几次李贞英,因少女身份,便留心观察,几次三番后,愈发品出不对来——这丫头来得不算频繁,每每来地府,总是风尘仆仆,也确实有在走访冥吏、摘录旧闻,但怪就怪在,她屡次来,屡次都要寻机去一转森罗殿。
森罗殿是什么地方?那是阎罗审理亡魂生前是非、核定业债轮回的重地。
寻常文吏为编撰杂录而来,只需在冥府外围搜罗轶事趣闻便足矣,根本无需踏足森罗正殿,偏就李贞英次次不落,必入殿中。
不对劲!
江思离心生怀疑,索性抽了个空,堵住秦广王,这才从他口中得知,那丫头是为送归亡魂怨魄而来。
度化引渡?是时,脑子里迅速浮现出故人身影,遂而几番逼问,广王知她和璇玑情谊,故而勉为其难地吐露些许实情,道是此前受下凡历劫的哪吒所托,助贞英行个方便。
至于是甚方便,他不说孟婆也能猜得到,定是为着身困北境的璇玑了。
这其中门道说来话长,仙神犯了杀业,视其轻重,会有对应刑罚加诸其身,其中业火可被功德消解。
而仙家行善自有天道颁下福报,不得私自流转赠予;若是如璇玑这般,不得自由者,无法积累功德减轻痛楚,便只能硬生生等着业火逐年消退寸许。
哪吒那小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她受苦!定是寻了个隐秘折中的法子来减缓业火,譬如…借妹妹之手,以承虚瓶接魂纳魄?
法宝是璇玑的法宝,度化亦是她亲手为之,小丫头受其指点,做那个在外奔走、收纳亡魂的执器之人。
届时天道溯源善业缘起,便会分出功劳归于璇玑,一点点压下燃起的业火。
这法子虽妙,可惜收效甚慢,且要避人耳目,否则一旦被心怀不轨者察觉端倪,不知又会拿来做些什么文章。
由此推断,单凭李贞英自己,难以成事,这当中,只怕还有别的仙神援手,就是不知有何谋算?
自打从秦广王处推出内情后,她私下寻了个机会,同那丫头见过一面。
小姑娘虽已被下过妄真转辞咒,心有真言、出口必假,可态度却也谨慎非常,只随口胡诌了个借口离开,直到得到应允,这才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