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山镇了千年的金钉，一朝松动便是龙气冲关、浊煞横生。若那时没有白光，若天下各处的旧禁都是这般模样，一处崩了牵动十处，十处崩了牵动百处……

“他们说，旧禁如朽堤。”清涟极轻地开口，喃喃自语，“与其坐等一朝溃决，不如先开几道口子，放些水去，叫它慢慢松了。”

疏影放下碗，声音同样很低：“放水之人，未必拿得准水势。”

清涟抿了抿唇：“我知道。”

“况且，”疏影顿了顿，“堤下还有人家。”

清涟没有再说话。

邻桌的老者吃完了面，抹抹嘴，摸出几枚铜钱拍在桌上，与同伴们一道起身。几人说说笑笑地出了门，腰间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荡，银丝映着日光，一闪一闪。

自始至终，没有人往她们这边看上一眼。

清涟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入巷口人群，低声道：“像是寻常百姓。”

“也许正是寻常百姓。”

“那这玉佩……”

疏影替她添了一勺醋：“面要坨了。”

清涟知道她的意思，便不再多问，低头将剩下的面吃完。只是那汤再鲜，入口时也品不出方才的滋味了。

饭后出了面铺，小细犬从清涟头顶支起身子，鼻尖朝着江边的方向嗅了嗅，轻飘飘跃下，落在青石板上，回头看了二人一眼，便往前小跑而去。

二人跟在后面，穿过几条窄巷，行人渐稀，屋舍渐疏，江声却越来越响。

出了最后一道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正是运河入江之所，一道窄水自北而来，汇入浩荡大江，两股水色一浊一清，在交汇处缠绕翻涌，久久不肯相融。

江岸高处，立着一座古祠。

青瓦上生满了瓦松，门楣悬一方旧匾，“江祠”二字依稀可辨。祠前荒草齐膝，草丛深处斜卧着一块石碑，半截没在土里。

小细犬跑到碑前，乖乖坐下，回头看她们，尾巴轻轻摇了摇。

清涟走上前，拨开碑面的蔓草。

碑上刻着禊文，被江风江雨蚀了千百年，笔画已漫漶不清。她只认出寥寥几句，“祓于江干”“濯尘去秽”，余下的都隐没在石纹与苔痕里了。

可那文字底下流淌的东西，她感受得到。

厚重，绵长，沉静。

清涟将掌心贴上碑面。

地脉在她掌下缓缓起伏。此处算得上温和，只是有些滞涩，好似积了一冬的落叶塞在渠口，水流过去时打着细小的漩，发出不甘的呜咽。

“不碍事，只是有些淤了。”

疏影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了她肩头，落在祠后那株老槐上。

槐枝虬曲，浓荫如盖。荫下空无一人，疏影的灵识已悄无声息地铺了出去，清清楚楚地探到，那树后头藏着一道气息，极淡极敛，若非她有意搜寻，几乎便要漏过去。

那气息不带杀意，也不见恶意，只静静地伏在暗处。

不是人类的气息……莫非？

疏影没惊动，也没收回灵识，将气息收敛得更深了些，静静守在清涟身后，留神着四周的动静。

清涟正凝神内观，灵力如春水初生，自掌心缓缓渗入碑身，此刻受不得半点搅扰。

织梦之力自灵府中流淌而出，化作千万缕细若游丝的光，顺着碑上的禊文渗入地脉深处。那些光丝轻柔地缠绕着淤积的浊气，一圈一圈，将杂乱的纠缠一一抚平、理顺、牵引。

地脉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江水交汇处的漩涡渐渐平缓，浊清两色缠绕着，终于缓缓相融，一同向东流去。

清涟睁开眼，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石碑的微凉，比预想的还要轻松。

“成了。”

她低头，想同小细犬说句话，却见它仍坐在碑前，身形已经淡了许多，周身的雾气一丝一丝飘散开去。

它仰起头看着清涟，尾巴摇了两摇，像是在道别。

江风拂过，那缕灰白的虚影便如晨雾遇了日光，悠悠散入风中，再寻不见了。

清涟怔了怔：“这就要走了么？”

“心愿已了。”疏影轻声道，“此处事了，便该去了。”

清涟看着碑前那一小片空荡荡的荒草，有些怅然：“还未道一声谢呢。”

“前辈会知道的。”

清涟想了想，笑了：“也是。”

她拍拍裙摆上的草屑，转身时，见疏影还在看那株老槐。

“怎么了？”

疏影收回眼，神色淡淡：“这槐树年岁很老了。”她没说树下有一道非人的气息。

那气息无恶意，不愿现身也未曾动手，便没有戳破。她守在旁边，随时可以出手。

“是么？”清涟也看了一眼，“想来也守了这祠许多年。”

二人沿着来路折返。行出很远，疏影回头看了一次。老槐的浓荫底下，仍空无一人，那道气息也已经不在了。

日暮时分，江上落霞如锦，渔舟唱晚。京口城中的灯火次第亮起，沿着街巷蜿蜒开去。

清涟走得有些乏了，挽着疏影的手臂，半个身子倚着她，絮絮说着北固山上不知能否看见江心的焦山。疏影一一回应，步子放得很慢。

从老城回江岸，要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极窄，两侧高墙夹峙，墙头探出几枝石榴，叶影被巷口一盏孤灯投在墙上，随风轻晃。巷中无人，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走到一半，疏影忽然停住了。

熟悉的气息……

还是跟来了。

清涟被她带得一顿，正要问，却见疏影抬起手臂，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护了护。

巷尾的阴影里，有人走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身着素色布衣，步履不疾不徐，鞋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为首之人在灯影边缘站定，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面目。

清涟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回头。

来路的巷口，不知何时也立了两道身影，同样的素衣，同样的静默，堵住了退路。

昏黄的光漫过众人腰间——缠丝玉佩。

清涟攥住了疏影的衣袖。疏影未回头，将她的手反握住，稳如磐石。

巷中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远处江涛拍岸。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动。

孤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如一张悄然收拢的网，在墙上交叠，相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