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四日,江面一日宽过一日。
出彭城时还是运河窄水,两岸黄土平阔,柳色疏淡。入了大江,水天便连成一片,浩浩汤汤,往来舟楫小如芥子。
再往南去,江风渐渐软了,裹着潮润的水汽扑在脸上,连船舷上晾着的帕子都干得慢些。
船泊京口。
清涟立在船头,看江岸缓缓近了。北固山卧在晨雾里,山色淡青,好似蘸了水的笔在宣纸上轻轻抹了一道。
渡口泊着一排乌篷船,船娘正弯腰收缆,口中哼着小调,吴音软糯,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听了半晌,忽然笑了。
“疏影你听,是吴音。”
疏影侧耳听了片刻,船娘的小调被江风送过来。
“嗯。”她应道,将清涟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是江南的调子,离姑苏不远了。”
清涟笑意未散:“走了这许久,总算又听见乡音了。”
二人在江岸寻了一间客栈安顿下来。客栈临水,推窗便是大江,帆影往来,水声拍岸。
清涟放下包袱,第一件事便是从怀中取出那只素布锦囊,搁在桌上,郑重其事地坐正了。
“到了下一处,这回总可以开了罢。”
疏影在她对面坐下,颔首。
清涟解开系绳。
囊口一松,没有纸笺滑出,也没有叶片,只有一缕极淡的白雾袅袅逸出,在半空打了个旋,聚拢,凝实,竟渐渐显出形来。
先是细长的吻,再是一对柔软垂下的耳朵,然后是纤瘦的腰身和一根细细的尾巴。
一只细犬。
只有巴掌大小,通身灰白,毛色与砚兰一般无二,半透明地浮在桌面上,周身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清涟“呀”了一声,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它。指尖穿过虚影,只觉一阵微凉。
小细犬并不在意,低头嗅了嗅桌面,又抬起头,鼻尖朝着窗外某个方向轻轻翕动,尾巴缓缓摇了两下。
“是砚兰前辈的一缕灵识。”疏影道,“只能引路,不能言语,也不能出手。”
清涟看着它,恍然大悟。
怪不得前辈叮嘱要到了此处再开。这小东西一出锦囊,便自去嗅寻灵脉异动之处,若是在彭城便拆了,只怕要领着她们原路折回云龙山去,在山门前团团打转。
她想着那画面,忍不住笑出声:“前辈真是思虑周全。”
小细犬在桌上转了两圈,似是嫌这处不够高,后腿一蹬,轻飘飘跃起,落在清涟头顶,前爪交叠,下巴往上一搁,趴下了。
清涟僵住。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自然什么也瞧不见,只觉头顶微微一凉,像落了一片带露的云。
“它……在我头上?”
“在。”
“趴着?”
“嗯。”
清涟不敢乱动,脖子梗得笔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往上翻。疏影看着她这副模样,再看她发顶那只耳朵耷拉、尾巴垂在她鬓边一晃一晃的小灰犬,终于没能忍住,偏过脸去,肩头轻轻颤了颤。
真是可爱……
“你笑什么?”清涟瞥她。
疏影转回来,唇角还没压平:“无事。”
“分明有事。”
“甚是相称。”
清涟伸手要去拂,又怕伤了前辈的灵识,手抬到一半悻悻放下,叹气道:“罢了罢了,爱趴便趴着吧……”
出了客栈,二人循着江岸往老城里去。
京口算不得大城,比不得金陵的六朝烟水,也比不得姑苏的锦绣繁华。
街巷窄而曲折,青石板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润,缝隙里生着细细的苔,雨后似的泛着潮气。两侧是低矮的木楼,檐角挑着褪了色的布幌,有的写着“肴肉”,有的写着“汤包”。
空气里浮着一股酸香,清冽绵长,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清涟嗅了嗅,眼睛一亮:“是香醋。”
街边一间老铺正在出笼,掀盖时白汽轰然腾起,裹着蟹黄的鲜甜,扑了满巷。卖菜的妇人挎着竹篮从她们身边走过,与相熟的摊贩搭话,一句“今朝落雨伐”,尾音软软地拖下去,听得清涟心里发痒。
在江北走了这样久,听惯了北地的口音,粗朗、爽利,一句话掷地有声。街巷宽阔,天穹高远,风吹过来都带着沙土的干燥。
那些日子新鲜是新鲜,但此刻踩在湿润的青石板上,听着熟悉的软语,她才觉出心慢慢沉下来,落回了原处。
晌午时分,二人寻了一家临街老店。
店面里摆着几张油亮的木桌,灶台就砌在门口。一口大锅里滚水翻腾,水面上竟浮着一只小小的木锅盖,随着沸水起起伏伏。
掌柜的将一团跳面抖散了投进锅里,面条在滚水中舒展开来,绕着那只小锅盖打转。片刻捞起,盛进碗里,浇上一勺酱色的浓汤,再撒一把碧绿的蒜叶,添两片卤得红亮的腰花,端上桌来。
“二位慢用,醋在桌上,自家添。”
清涟拈起醋壶,往碗里淋了一圈,酸香登时窜上来。她挑起一筷面,面条细韧,裹着汤汁,入口筋道爽滑,咸鲜里透着微甜,被醋一激,满口生津。
几日行船,饮食寡淡,又被江风吹得骨头都有些发懒。这一口热汤下去,从喉间一路暖到心口,四肢都松快了。
“好吃。”清涟含糊道,又低头喝了一大口汤。
疏影吃得慢,将自己碗里的腰花夹了一片,搁进清涟碗中。
清涟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筷子。
邻桌坐着四五个人,衣着寻常,有短打的脚夫,有挽着袖子的匠人,还有须发花白的老者,正端着碗呼噜噜地吸面。瞧着都是京口城里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百姓。
可他们腰间,都悬着一枚玉佩。
青白玉质,雕工古朴,外头缠着细细的银丝,绕成一道回环往复的纹样。
清涟握筷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认得这纹样。
毗陵那几个人腰间悬着的,便是这样一枚缠丝玉佩。
桌下,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轻轻按了按。
清涟没有抬头,只将声音压得极低:“你也瞧见了?”
“嗯。”疏影神色如常。
清涟低头挑着面,心思却飘远了。
那日在毗陵文庙,她承接《禊帖》之力,那几人便立在殿中,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末了为首的女子朝她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地没入阴影里。此后一路,再不曾现身。
后来她与疏影在灯下复盘,一桩一桩理过去。
那些人信奉的,是“破而后立”。
他们在运河上游水源处投下浊灵,任其顺流而下,浸润沿岸灵脉。与其等到哪一日旧禁齐齐崩毁、连锁成灾,不如先开几道口子,叫它慢慢松动,碎成可以收拾的模样。
清涟至今想起,心中仍是五味杂陈。那手段太险,浊灵入水,沿岸生灵难免受累。可若论用心……她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