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中庭的长桌上摆着菜肴，那或许就是何色提到的模拟恶龙的菜？白骨森森，其间架着鲜红的不明所以的“糕点”，有人刺穿了它，殷红的液体顺着匕首淌下，我才发现那是真血？

那其间原是人的肝脏，除此之外环抱它的是人的肋骨？人的眼球散落在四周，人的大臂，带着鲜血淋漓的横截面，有人直接将它抱起，啃了起来，神色痛快又癫狂。

我以为自己能承受任何事的，本来一切都无所谓的……我一定还在一场噩梦中……

记忆还在不停倒灌进我脑海，先前厨房里传来的浓香，现在桌上汤锅里的菜……我有点想呕。

同时也认出了厨师的脸，还有许多身着盔甲的侍卫，他们的身影也在其中，我不禁感到绝望，原来这是里应外合的战役，只有我还被蒙在鼓里。

他们吃饱喝足后，将中庭一角跪着的贵族拖到喷泉旁，绑在十字架上，那人先是瘫软在地，随后哭喊求饶，可这都是徒劳……

喷泉旁是歪歪斜斜堆起的柴堆，浇油的人手忙脚乱撒得到处都是，此时雨势转小了，但那柴堆被点燃，火光直冲天际。

除了早已熟悉的、已被我当成空气本身的花香，还有一种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扩散开来，伴随着劈劈啪啪的火声，那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也消失了……我不忍再看，抱着臂才发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与宫殿里已渐渐平静下来的火势不同，起义军们还在叫嚷着，抢夺中庭的财物，为此大打出手，徒留剩余被绑的贵族……心惊胆战，不知何时死亡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我在那群人间寻找着，说实话如果看不到何色我就逃跑了，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带着施刑者的暴戾……我根本毫无胜算，而且我也是他们憎恨的对象，被抓住一定会死。

看见那个人的时候，我的头脑一阵晕眩……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他被绑了，却没有挣扎和喊叫，远远地只能看到一个白头发的人，在人群里那么显眼，为什么我才发现？但幸运的是，他还没被杀。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逃跑……算了……何色他自己都没有反抗，他不是就想死么？那我也不干涉了……保命要紧，况且他对我的态度不好，我就憎恨他这一点，我还是逃到宫殿后方等这些人散去吧……

后退着，却踩中了什么皮质的东西，我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东西的下陷，什么玩意？我缓缓回过头去。

对上一个钢铁机甲？这是什么啊，怎么能出现在西方世界？我顾不上被起义军发现的危险叫出声来，不，被他们发现并杀死或许更幸福……而不是眼睁睁被这玩意捂死。我快要不能呼吸了，只能发出一点声响，推着那银质身躯它岿然不动，它像一片浓黑的阴影将我堵在这角落。

就在我眼前发黑的时候，那怪物无奈地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那是戴着手套的、人的双手？

然后抬手扣住头盔下缘往上一拉，铰链轻轻一响，铁片抬升，他清瘦的下颔、色泽浅淡的嘴唇、峻挺的鼻梁、含笑的粉色眼眸都清晰可见。

我这才恍然，在那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盔甲里寄宿着的，原是我的伙伴——李行忆。

他放开了我。

“现在才认出我吗？你这笨蛋，明明之前就见过我这身行头，干吗那么害怕？我可是偷偷过来找你的，怎么能被发现……”

他的嘴唇被压久了，边缘还留着一道浅红印迹。我下意识想到了晕染的口红，可他一定会对那种东西趋之若鹜吧……我盯着那里直到我们都不好意思地移开交错的视线。

“呃，之前见过？”为缓解尴尬我问。

他有些为难地用食指点了点脑袋，似乎在暗示我什么？可那里只有头盔？哦，我想起来了，集市上也有一个全副武装，好像想对我说什么的士兵，他有些局促不安，话没说完就被拉走了。

唉……亏我还以为自己有了点魅力，走在路上也能被搭讪呢，原来是熟人找我有事啊……

“你一副难受的样子什么意思？见到我就这么不高兴，还是说——你更希望在这里的是他？”

顺着李行忆指着的看过去，何色正被人踹了一脚，平日那么高傲的他，被人冒犯了一定会不管不顾冲上去把对方摁在地上打的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视线所落处空无一物，那总如海般容纳万物，源源不断给予我灵感的眼眸，终于陷入了沉寂。

死了，这里只剩下往日繁华铸就的空壳、徒有其表的蜃景，等待时间将其掏空，然后坍塌、回归尘土……

他或许是这种类型……曾经的我最恨的世界里最爱的人，可惜他身上令我痛恨的部分无法根除，他令我狂热迷恋的往日幻影也渐忘了。

视线下意识还是会追随那身影，已经成为一种执念了……他也挺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