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风暖日丽。
天刚亮起,雷音寺的钟声从半山腰处荡出来,撞在稀薄的晨雾上。
老夫人昨日住在寺里,今日又起了个大早,曹嬷嬷见她已在佛像前跪了半炷香,担心她的身子,想去扶她起来,却得了老夫人一句“还不到一炷香”。
“二公子定会高中,老夫人不必担心。”曹嬷嬷也不忍断了老夫人的诚心,可这么大年龄的人了,跪久了膝盖怎么受得住。
老夫人双手合十,依旧闭着眼,心情却不似来前舒坦:“孙儿们都大了,一个二个都不省心,原以为他是个不用人操心的性子,谁知竟比大房那个还疯。”
曹嬷嬷叹了一声:“老奴是看着二公子长大的,也知他几分性子,外面看着是好的,内里却倔得很,苏姑娘那事……老夫人需得缓缓地说。”
“苏潆的路子走岔了,本想等着她及笄好好找个人家嫁了,谁知竟引得端砚那般不管不顾。”
老夫人的语气不怎么好,曹嬷嬷一想到苏潆那姑娘便有些心疼,到底是出身不好,否则配了二公子也正合适。
这话到嘴边她也不敢贸然说出口,单看老夫人对苏潆的态度,也知她心里其实是有了芥蒂,只能劝道:“老奴瞧着苏姑娘不是那般狐媚做派的,不如待二公子稳了官职再让公子相看几个世家贵女,兴许二公子见了其他贵女便将苏姑娘忘了。”
老夫人又何尝不想,可她的孙子她最知道,越是不易动情之人一旦动了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若她强逼,说不准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
苏潆这丫头她也算看得过眼,若是做妾也无不可。
想通这点,老夫人长舒一口气,抬手让曹嬷嬷扶自己起身:“子孙都是债,我老婆子也不愿做拆人姻缘的恶事,且先看着吧,苏潆那头若不愿是最好,只盼着她还念着我救她一场,别惹得端砚离经叛道便罢了。”
“苏姑娘拎得清。”曹嬷嬷笑道:“若不是个安分的,哪里会费力劳神去做那些个点心,还在外面与人开店。”
老夫人看了曹嬷嬷一眼,见她敛了眉眼才哼了一声:“她哪里是安分,分明是太有主意,觉得自己靠不了谢家,只能靠她自己。”
倒是让人佩服。
老夫人跨过庙门的槛,正打算去再添些香油钱,一位面生的大师抱着一桶签子进来,不巧与曹嬷嬷撞了一下。
“阿弥陀佛,慈明无意冲撞施主,实在失礼。”
“大师不必介怀,老奴身子骨强,撞一下没事。”曹嬷嬷摆手道。
“这位可是谢家老夫人?”
“慈明大师。”老夫人点头笑道:“您是慧觉大师的弟子?”
“正是。”慈明从地上捡起掉落的一支签字,却并未放回签桶,而是拿在手上:“今日是张贴黄榜的日子,想来谢家有高世之才,师父让本僧拿了签桶来,给贵人们解签。”
说罢将签子递给老夫人:“想来这支签应是老夫人的机缘,亦或是家中之人的机缘。”
撞落签桶,恰好落出一支签,老夫人当即便拿了过来,一看之下竟变了脸色,当即将签子给了曹嬷嬷。
“祸近萧墙无相助,哪得登临共白头。”曹嬷嬷未曾读过书,却也受谢家请的先生教授,识得好些字,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她不知是何意思,但拆开来看便知不是什么好预兆。
曹嬷嬷是个极精明的人,当即掏了不少银钱捐了:“还请大师替我们解了此签。”
慈明大师让一旁的小弟子将签桶放好,再拿过签子细细看了,眉目拧起:“老夫人家中可是有什么亲戚亦或是朋友来住?”
老夫人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有一个。”
“师父曾为一贵人解过一支上签,家门雪路无长径,有人相助共登临,喻指家中有贵人登门,天缘奇遇,此贵人可留。但老夫人手中这支签为下签,喻指祸起萧墙,家中有乱宅之人,且此人应不是谢家的人。”
住在谢家却不是谢家的人,不是只有一个苏潆么……
曹嬷嬷看向老夫人阴沉的面色,心下一凉,看来苏姑娘是留不下了。
“可有解法?”老夫人道。
“并不难解,只需离了谢家方可化解。”
老夫人不置可否,只沉沉“嗯”了一声,便对慈明大师道:“今日放榜,还需回家等待消息,大师慈悲,改日再来听经。”
“阿弥陀佛……老夫人不必过度忧虑,今日此求定会如愿。”
老夫人这才缓了口气,面色恢复如常。
祁王府。
苏潆正把最后一块点心摆进食盒中,忽听外面传来喧沸,有侍从喊着“黄榜出了!”,指尖一顿,差点将那块点心捏碎。
杪冬打趣她:“二公子那一盒,姑娘亲自去送吧。”
苏潆觉得好笑:“他没你这般笃定。”
放好点心,苏潆为食盒贴上洒金的红纸,提笔写下早已备好的祝辞。
做了整整两日点心,杪冬累得手臂酸痛,但写字这种事她可做不来,只得坐在一旁为姑娘研磨,嘴里忍不住念叨:“二公子的才学之名早便传开了,姑娘还未入谢家时,奴婢便听大老爷说起二公子的文章,先帝看过都说好呢。”
大老爷?那便是内阁首辅谢文渊了,不过那时的谢怀延才多少岁?冠礼都未过吧……
学霸走到哪都有光环,苏潆知道杪冬这小丫头对谢怀延有滤镜。可先帝是先帝,如今殿试的最终裁定人是当今陛下,与谢家可没有丝毫旧情。
能入二甲也算厉害了,苏潆听过会试前几位的大名,那可真真是寒门出生,靠的是真才实学。论勤奋刻苦、才学天赋也不比谢怀延差。
可他那样高傲的人,若是没入一甲,会不会就此一蹶不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