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黄迎春去水边割了很多蒲草和芦草,装在敞口簸箕里用扁担挑回家。
她想把蒲草和芦草摊在院子里让秋天的暖阳把它们晒干,然后把干草收集起来堆成草垛,搬进柴房留待冬天使用。
在黄迎春还不懂事的年岁里,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从入秋伊始,几乎家家户户每天都在为柴火发愁?
当黄迎春在黄家村过了两个落雪的冬天,她从此明白了村人在农忙时节还要抽空打柴的原因。
从山上砍下来的树木不会立刻变成柴火,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晾晒,死去的树木才会变成可以拿来燃烧的干柴。
少则数天,多则一月……把树木晒成柴火的时间也许很短,也许很长,它主要取决于天气的好坏和树木的粗细。
熟悉天时的农人也许可以预知天气,但是没有人可以掌控晴雨,因此,砍柴与晒柴时的未雨绸缪便显得极其必要。
安朝的冬天会落雪,而雪天是晒不了柴火的,这个道理,在不下雪的南方生活了一辈子的黄迎春并不清楚。
当她投身到了一个冬天会闹雪灾的南方,黄迎春才在实践与生活中渐渐明白。
晒柴晒柴,关键在于一个“晒”字,只有出了太阳才能晒得了柴,下雪时,厚重的云层会挡住太阳,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根本晒不了柴。
这是其一。
其二是,家家户户晒柴时都是把柴火搬到户外晒,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如果有人在冬天秉持这条铁律选择这么干,将自家未干的柴火搬到户外晒上一天,当晚要是忘记搬进屋内,第二天一早再搬,就会明显感到柴火变重了。
什么缘故呢?
村里的老话叫“受潮”。
若用现代的化学知识来解释,就是雪天气温低,湿度高,柴火会吸收空气中的水分,导致柴火内部含水量增加。
而且,经过黄迎春的观察,她发现雪地还有一种反向吸水性的特征——如果直接把柴火堆放在雪地上,积雪就会一点一点慢慢渗入柴火,使整堆柴火都充满潮气。
哪怕柴火并没有被雪水彻底淹湿,受了潮气的柴火堆里,也总有一部分柴火是无法正常燃烧的。
所以,想囤积过冬用的柴火,最好的砍柴与晒柴时机便是秋天。
俗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不仅排在米前面,还排在七件事里的第一位,可见其重要性。
反正,不管是有柴无米,还是有米无柴,日子都难过。
黄迎春早早意识到这个真相,所以,从她在荒山脚下安家的第一天起,她便没有停下砍柴和积粮的脚步。
随着季节的轮换,黄迎春累积柴粮的心越来越迫切。
虽然黄迎春一直不停地往家搬柴火和粮食,但是家里的柴火和粮食并不充裕——因为柴火和粮食是日常消耗品,她一边搬一边烧,一边存一边吃,小半年下来,几乎没能留下多少富余。
分明她天天从早忙到晚,似乎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然而黄迎春家里家外盘算一番,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整个春季,她都在开荒、耕耘。
到了夏天,她又忙着打理田地、饲养雏鸭。
她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生怕手停口停。
好在秋天来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两季的耕耘都即将在秋季得到结果。
豆田里的黄豆在初秋时节也迎来了可以和绿豆收获时相媲美的大丰收。
黄迎春既要侍弄稻田,又要收获黄豆,还要砍柴晒柴,整个人忙得团团转,更没空围新篱笆了。
她每天清晨打开鸭舍的小门,拎着一根长竹竿把三十四只鸭子往长着野生水芋的河沟处一赶,从此一个白天都不见人影,直到夕阳西沉,她又忽然出现。
每每望着鸭子们吃饱喝足的模样,黄迎春满脸的疲惫都会短暂地一扫而空,她会一边舒展僵硬酸痛的臂膀,一边拎着长竹竿高声把乐不思蜀的鸭子们唤回家。
这段神出鬼没的日子,足足延续了十天。
十天里,黄迎春拎着磨得异常锋利的镰刀下地,把黄豆的豆杆从根部拦腰齐齐割断,就地摊开晾晒。
成熟的黄豆,豆叶已经逐渐落尽,豆荚的颜色也由绿色转为黄褐色,用手轻轻一捏就会立刻爆开,露出坚硬如石子的豆粒。这样的黄豆,连豆带杆都已经完全熟透了,根本不必长时间晾晒,只需两三个大晴天,就能把豆荚晒干晒透。
黄迎春的晒秋事业搞得轰轰烈烈,院子里摆不下打豆的竹席,黄迎春只能把席子铺到她尚未完工的晒场上,又把地里的干豆杆用扁担和箩筐挑过去倒在席子上,再用连枷反复敲打。
一回生二回熟,黄迎春不久前刚刚打过绿豆,此时不管是拿着连枷给黄豆脱荚,还是用木杈和锄头给黄豆扬场,都是十分得心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