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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丝瓜鲫鱼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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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镇上只有一家官盐店,黄迎春排队排了许久。

她一步一挪,站在太阳底下,等得腿肚涨痛、眼冒金星,实在撑不住了,便把腰间的竹筒解下来,稍微抿两口水缓一缓,再润一润即将干裂的嘴唇,便把竹筒盖上盖子系回腰间。

出门在外,黄迎春也不敢多喝,怕喝多了尿急,也怕自己在陌生的临安镇借不到茅厕。

这里可不是满大街都是公共卫生间的现代,黄迎春一边用手给自己扇风,一边看着前面攒动的人头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结果,越是顶着日头站在人群间和完全露天的空地上坚持排队,黄迎春越怀念她上辈子在现代的便利生活。

遥想她上辈子在现代那会儿,她可从来没为买盐这件事情费过心。

虽然只有获得省级盐业主管部门审批并颁发证书的企业才能生产食盐和经营食盐的批发业务,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在街边随便进入一家超市或一家便利商店就能买到她所需要的食盐。

超市里有空调和冷气,便利商店也会在门口立起遮凉的棚子,哪像现在,她直挺挺地站在太阳底下,因为早上走得急,遮阳的草帽没带,扇风的蒲扇也没有,以致于身上的汗流了一身又一身,后背的衣裳湿了一遍又一遍。

况且,买个盐而已,海盐一包一块钱,湖盐一包一块二,拢共两三块钱就能解决的事情。

而且,盐一包就有500克,500克即一斤。

安朝的斤两计量虽然与现代有些差异,但是也没有相差多少。

在现代,哪怕是想要无碘或低钠的食用盐,也不过是再添个五毛或一块钱的事情。

再看看安朝,盐完全垄断在一个人的手中,再加上盐矿开采不易,所以盐的价格一向高得惊人。

偏偏盐是人的生活必需品,只要长时间不吃盐,人就会全身无力,所以无论盐的价钱有多高,人们还是得去买盐吃。

尽管人们为了活着已经如此不易,盐的主人、人民的君主为了保证他自己的政权不被推翻,为了巩固他至高无上的权利,他还是对盐的买卖提出了许多限制——根本不管百姓们会因此平添多少辛劳。

因为盐利完全收拢在皇上的手中,所以,在安朝,黄迎春想买盐,只能去官家指定的店铺,也就是俗称官盐店的地方。

临安镇上只有一家官盐店,这家官盐店很大,它有许多种类的盐,价钱从几文一斤到几十文一斤不等;它也有许多库房,库房里装着满满当当的盐,库房外围着栅栏,拿着兵器的官兵站在栅栏里外不停地巡逻。

黄迎春的眼睛一眼也不敢往重兵把守的盐库多瞟,其他人也是如此。

在别的店铺排队时,不管买什么,不管商家和客人的生意能不能做成,处处都是人声鼎沸。

但是,在官盐店,无论是排队等着进店、在店里挑盐还是去找账房结账,人人都很缄默,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儿,个个都不敢高声,不敢乱看,不敢磨蹭,至于砍价,更是奇事,黄迎春在安朝活了二十七年,至今没有见过一个敢在官盐店磨价的好汉。

无人磨价,队伍前进的速度自然大大提升,不过,还是比不上黄迎春在现代排队时的效率。

麻鸭们还在竹林的篱笆里等着她傍晚归家把它们赶回鸭舍,去渡口坐船要不少时间,而且,下船后,她还要走很长一段路程才能到家……黄迎春越想越着急,鼻翼上冒出一颗又一颗豆大的汗珠,她用有些黏腻的手心擦了一把又一把,分不清身上的汗是急出来的还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虽然黄迎春既焦虑又着急,但是,她看着队伍旁三三两两抱着盐罐不断从官盐店里走出来的人,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来买盐的人大多都是平头百姓,而平头百姓大多都是文盲,譬如她,她也是一个文盲,虽然她没有近视,在越排越前的队伍中踮着脚尖勉强能看到官盐店里各个盐缸前竖立的木牌,但是她完全看不懂木牌上的文字。

看不懂怎么办呢?只能问伙计。毕竟盐是贵价物,万一买错了,哭都没有地方哭。因此,大多数进店的人,哪怕顶着盐役不耐烦的脸色,也要小心翼翼地问上一嘴,就怕自己出了差错,损了钱财。

盐役的人数比起前来官盐店买盐的人数,完全是小巫见大巫,称盐的、算钱的、记账的……各类服务的人手都不足,所以,哪怕没有难缠的客人,做成一单买卖依然会花费不少时间。

黄迎春一边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地等待,一边牢牢地在队伍里占据自己的位置,不给一些没皮没脸见缝就钻的人丝毫可乘之机,终于,她跟着前方的大队伍,艰难地把自己的双腿挪到了官盐店里。

就在黄迎春踏进官盐店门槛的一瞬间,她的耳朵忽然从喧嚣的问价声里捕捉到某个盐役扯着嗓子喊出的一句话。

盐价降了?怎么可能呢!

回过神来的黄迎春险些以为是因为自己排队太过劳累所以误听了,她屏气凝神,像在溪边狩猎的麻鸭一样耐心,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又从另一个人口中听到了相同的话语。

“散末盐的价钱比昨日每斤便宜一文,天哪!”

天哪!

黄迎春也在心里暗暗惊叹。

看来今天是个适宜出行的好日子,她竟然又捕到了一条个头堪称惊喜的鱼。

虽然排队的时间超出了黄迎春的预期,但在省钱面前,没有什么是无法原谅的,黄迎春终于挤到了摆放着散末盐的大盐缸面前,得知价钱后,她顿时觉得自己今天这条长队排得一点儿都不虚。

一斤便宜一文,她买十斤,就能省下足足十文钱哪!

盐是生活必需品,只要储存得当,放上十年八年也不会坏。

难得遇上盐价下降,虽然只是一文钱,但是,这样的好事一年也遇不上一回。

黄迎春看着盐缸里白花花的盐粒,恨不得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买钱。

只可惜,除了只能去官盐店买盐,在官盐店里,盐的购买量也有定数,一人一次最多只能买十斤。

如果一次性买了超过十斤的盐,就会迎来牢狱之灾。

为了巩固皇权,安朝的皇帝甚至让人拟了一部《盐法》,这部法律详细地规定了盐的各种范畴,成功地让盐这个生活必需品成为了一种让人趋之若鹜的、可以带来巨大利润的生意,或者,也可以称之为罪物。

这样说也许并不恰当,但是,黄迎春想不出更贴切的比喻——盐并不是毒品,然而,在安朝的盐法中,盐仿佛就是毒品,凡是沾上盐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黄迎春在现代猝死时的前几年,一些反黑、刑侦类的电视剧和电影十分红火。

黄迎春看了几部,她发现,几乎每一部出现“毒品”二字的反黑剧,都会在最后一集的终幕上打出那些和毒品打交道的人(譬如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的结局,或是死刑,或是若干年的有期徒刑。

不管多重的刑罚,都是那些坏人应得的,黄迎春从来没有心软过。

每每看到只要坐牢的那些人,她还会想,为什么不把这些坏人一起抓去枪毙呢?

毕竟,毒品真的是罪大恶极的东西,沾上它,等同于沾上一辈子都洗不掉的罪孽,那些坏人应该用死亡去忏悔他们的罪行。

可是,盐不是毒品,为什么在安朝,触发盐利的刑罚比买卖毒品的刑罚还要严重呢?

为什么有些和毒品打交道的人都没有被判决死刑,但是,如果今天她在官盐店里买了十一斤盐,就是罪该万死呢?

黄迎春想不通。

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敢在官盐店开口说要买四十四斤盐。

动乱发生的时候,站在盐缸前的黄迎春眼睁睁地看着官兵冲进店里把一个满脸通红的小子踹倒在地,白晃晃的利刃对着那身灰扑扑的衣裳,差点就要在他身上扎出几个洞来,拥挤的人群瞬间散出一个大洞,紧接着,一个鞋子都挤掉一只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扑到几个拿着兵器的官兵面前。

他跪在地上,两手抱拳:“大人明鉴啊,我儿是个结巴,说不清话。我刚才尿急,想去树下撒泡尿,又怕队伍散了,就让我这个结巴儿子给我占着位置,谁知他排着排着,就进了店了!大人,我们真是冤枉的啊!”

领头的官兵不信,挑着一把刀,居高临下地看着父子二人:“你和他是同伙?”

“不不不——”中年男子连忙从衣裳里翻出钱袋,把钱袋里的铜板都倒在手里给官兵看,他的手不停发抖,倒得急了,有些接不住的铜板便滚落在地,染上了和在利刃的逼迫下不得不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的小子身上一样的脏污,中年男子顾不得那些散落在地的铜板,只顾一味跪挪着膝盖把手中的铜板和钱袋捧到领头官兵面前,声音带着焦躁的哭腔,“大人明鉴哪,小人只带了一百文,就是买最便宜的盐,也买不足十斤,真的不是倒卖私盐的罪人哪!儿啊,你到底和大人们说了什么……”

一旁叫来官兵的盐役刚想开口,被领头官兵的一个眼神吓退,只听他厉声喊了一句闭嘴,店里店外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在这片死寂中,官兵用刀指着哑声的中年男人开口问道:“你来买盐?”

“是。”

“买几斤?”

“买四斤。”

“买什么盐?”

……

经过一番盘问和交涉,这场暴动最终被定性为一场关于口吃的误会——中年男人和他的结巴儿子都只是想买四斤盐,但是官盐店里人多口杂,盐役一不小心便误听成了四十四斤。

“下回别让他来买盐了,四斤就四斤,又说不清楚,一次说一个字,谁知道是四斤还是十斤,店里人那么多,各个喊来喊去……”

中年男子点头哈腰地把他低头无声哭泣的结巴儿子领出官盐店,一场闹剧就此结束,不一会儿,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买卖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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