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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来路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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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为自己构建了那个可以在阳光下行走的虚假身份之后,埃里克心中,始终有一件必须立刻去完成的,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事情。

他该去见安托瓦内特·吉里了。那个与他进行了一场长达十数年秘密交易的同谋,那个在他荒芜一生中,可以被称之为“故人”的存在。

他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吉里夫人位于蒙马特高地边缘的一处安静的居所。那是一栋小小的,带着一个爬满了常春藤的小花园的石头房子,与周围那些高大的奥斯曼式建筑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饱经岁月沉淀的温馨与安宁。

来开门的,是一位面容和善,上了年纪的女看护。显然,吉里夫人的身体状况,已经需要专人来照料了。

“请问您是……?”女看护的眼神中带着询问。

“我受一位故人所托,前来探望吉里夫人。”埃里克借鞠躬的动作,压低了帽檐和声线,经过了刻意的调整,变得沙哑而苍老,听起来像一个真正的上了年纪的绅士,“我的名字是……韦伯,埃里希·韦伯。”

他报出了当年在萨尔茨堡使用的那个假名。

女看护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她并不熟悉,但还是侧身让他进了门。“夫人说了,如果有老友探望,一定是她一直念叨的故人。她在楼上的阳光房里,但医生嘱咐过,她的身体状况不能交谈太久,您留点神。”

埃里克微微颔首,走进了这栋房子。

房子里有一种温暖的,混杂着蜂蜡、旧书与干花的气味。墙壁上挂满了照片,记录着一个女人,一个芭蕾舞者的一生。他走上那道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木质楼梯,脚步很轻,像一个潜入旁人记忆圣殿的过客。

阳光房里,暖意融融。

老吉里正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斜靠在一张巨大的安乐椅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将她银白色的头发,染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她的呼吸很浅,带着胸腔里一种仿佛随时会断掉的,令人心疼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见证了巴黎歌剧院数十年风云变幻的眼睛,此刻已经有些浑浊,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埃里克脸上那副熟悉的白色面具上时,那不再青白的眼底,却瞬间迸发出了一道难以置信的光芒。

“是你……”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片枯叶在摩擦,挣扎着想从靠枕上起身,“你……真的回来了。”

埃里克走到她面前,缓缓地单膝跪下,顺势抚住老人的肩膀,为她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

他没有摘下面具,只是把常年戴着的手套褪了下来,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毛毯外的那只皮包骨头的手。

“我回来了,安托瓦内特。”他说,声音恢复了本来的低沉与磁性。

吉里夫人的眼中,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陌生,只有一种……一种仿佛在看着一个离家多年饱受风霜的孩子的,深切地疼惜。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小心,轻轻摩挲着。

“他们都说……你已经死了。”她喃喃自语,眼角有浑浊的泪水滑落。

“对于巴黎而言,我的确已经死了。”埃里克扶着她的手,让她重新靠回椅背上,“我在萨尔茨堡待了很久,在一个潮湿的阁楼里。那里总是在下雨,让我想起了咱们剧院的地下湖。”

他轻描淡写地,将那段在萨尔茨堡的灵魂嬗变,浓缩成了一句话。

吉里夫人用眼神示意他,还想再听听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于是埃里克讲了巴札咖啡店那个饶舌的老板,讲了圣彼得修道院的圣咏,也讲了他为那个盐矿里的吉普赛女孩写的安魂曲。

吉里夫人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你变了,埃里克。”她说,“你以前的声音里,总带着冰。现在的冰……好像化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如此温馨惬意的平静中谈天。没有阴谋,没有交易,没有需要提防的耳目。阳光温暖地照在他们身上,茶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

恍如隔世。

“我……活不了多久了。”吉里夫人喝了一口茶,气息有些不稳,“也好,跳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她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

“你不该回来,”她忽然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一丝担忧,“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天下了。新来的人,不懂规矩,他们只认权力和金钱。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回来,不是为了战斗。”埃里克替她将滑落的毛毯拉好,“我只是……回来还一些债。”

为了不让谈话过于沉重,吉里夫人让看护拿来了一本厚厚的家庭相册。她戴上老花镜,用那只干瘦的手指,一页一页地,为埃里克介绍着照片里的故事。

“……这张,是我第一次在《吉赛尔》里担任主舞,你看,那时候我的腿,能踢得比我的头还高……”

“……这是梅格,她五岁的时候,长得就像个小天使,谁能想到现在会变成一个这么严肃的老古板……”

“……哦,这个,这个是老佛雷芒,当年剧院的布景师,一个脾气跟他的胡子一样又臭又硬的老头,但他画的景,是整个巴黎最好的……”

埃里克耐心地听着,看着那些发黄的黑白照片,看着那些早已逝去的青春与时光。他那颗早已习惯了黑暗与孤独,习惯了用仇恨和鄙夷构筑壁垒的心,在这份属于凡人的,朴素的温情中,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渐渐消融的钝痛。像是一块冻结了半生的寒冰,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不情愿地,从最核心处,渗出了一滴滚烫的,带着咸涩味道的水。

翻着翻着,吉里夫人的手指停在了一张合影上,照片的背景是剧院的后台,显得有些杂乱。照片中央是年轻时的她和梅格,而在她们身后,一个年轻人正从阴影中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脸因为光线和角度的原因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阴郁的,不甘的光。

“哦,这个……这个是让·皮埃尔,”吉里夫人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她下意识地想要翻过这一页,但又停住了,“是梅格年轻时……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也是个舞者,非常有才华,但……心气太高。他总觉得剧院亏待了他,后来就……离开了巴黎,再也没有消息了。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这个,是我的外孙,安诺万。”吉里夫人指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依偎在她怀里,笑得一脸灿烂。他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和一双大大的,很有故事感的眼睛。“梅格的儿子。这孩子,从小就跟我特别亲,比跟他妈妈还亲。他最喜欢听我讲那些老年间的事,讲咱们剧院里的那些传说,怎么听也听不厌烦。”

随着相册一页页地翻过,那个名叫安诺万的男孩,也在照片中慢慢长大。从一个穿着水手服的稚童,到一个神情桀骜的少年。他的照片,总是与外祖母在一起。在花园里,在塞纳河边,在剧院的后台……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依恋与崇拜。

然而,当翻到某一页时,这种延续戛然而止。

照片上的男孩,停留在了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那是一张他在火车站台上的照片,背着一个大大的行囊,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阴郁的表情。那之后,相册里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身影。

“他后来呢?”埃里克问道,“也不在你身边照顾你吗?”

“哦,他啊……”吉里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她很快便用一个慈祥的微笑掩饰了过去,“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他说巴黎容不下他的梦想,十五岁那年,便一个人去了英国求学,说是要去学什么……新式的戏剧理论。后来就很少回家了。年轻人嘛,总是翅膀硬了,就想往外飞。”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像是在讲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孩子长大后离开家庭的故事。

埃里克莫名想到了自己,只可惜自己家中没有一个慈爱的长辈,念叨着什么翅膀硬了的理论。

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幽灵。

就在埃里克和故人进行着一场温情而伤感的和解时,埃莉诺的世界的另一个支柱——她的父亲,劳尔·德·尚尼子爵,也正被一张由现实织就的大网,牢牢地困在意大利北部那片阴郁的工业区,只能通过信件,遥望着女儿在巴黎绽放的光芒。

米兰城外,尚尼子爵的纺织厂里,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机油与棉絮混合的味道。新从英国运来的蒸汽纺纱机,如同钢铁巨兽般轰鸣着,吞吐着棉线,也吞噬着工人们的血汗。然而,与机器的轰鸣声同样震耳欲聋的,是工厂内外,那剑拔弩张的对峙。

这是1908年的意大利,工业化的浪潮席卷着古老的亚平宁半岛,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阶Ji对立。工人运动的风潮,如同野火般在都灵、米兰等工业城市蔓延。

对于劳尔这样的旧贵族实业家而言,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与之前单纯的罢工不同,这一次的冲突更为棘手和阴险。工会的领袖,一个名叫马特奥,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人,并没有煽动工人进行大规模的暴力破坏。他采取了一种更具“现代”智慧的也更让劳尔感到无力的策略——“慢速怠工”。

工人们依旧每天准时上工,机器依旧运转,但在马特奥的秘密组织下,生产效率被控制在了一个仅能勉强维持运转,却注定无法完成订单的临界点。

机器的损耗率莫名其妙地升高,一匹匹本应洁白无瑕的棉布上,总会出现一些对于工艺来讲微小到难以追责,却足以被客户拒收的瑕疵。

这是一种无声的,高效的,但足以让工厂慢性死亡的战争。

劳尔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眉头紧锁。他能看到,工厂里那些他曾认为淳朴的工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麻木与挑衅的表情,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他们的动作缓慢而精确,像一场被悉心编排过的默剧,每一个环节都在无声地嘲讽着他这位工厂主人的权威。

“子爵先生,”工厂的经理,一位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的中年人,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马特奥刚刚又派人传来消息,他说……如果一周内我们不答应他们关于‘利润分红’的无理要求,下一批出口到法国的丝绸里,可能会‘不小心’混进一些有‘瑕疵’的丝线。”

这不是威胁,这是通牒。

更让劳尔感到屈辱的是,这通牒并非来自外部的敌人,而是来自他一手建立的“家业”内部。他骨子里的贵族荣誉感,让他不屑于像那些新晋的暴发户一样,将工人视作可以随意压榨的耗材,严酷的商业竞争无可避免,又迫使他不得不延长工时,削减成本,以维持工厂的运转。遥想祖先辉煌的过往,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如同被家仆背叛般的要挟,于是曾试图解雇马特奥和几个带头的工人,但换来的,是更大范围的,几乎让工厂停摆的怠工。

他被夹在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现代商业的残酷法则与旧贵族的尊严,在他内心激烈地交战。他可以轻易地关掉工厂,靠着祖上传下的土地和资产,依旧过着体面的生活。但那也意味着向一群他眼中的“下等人”低头认输,意味着他引以为傲的,试图将家族荣耀融入现代工业的雄心,将彻底化为泡影。

去巴黎看望女儿的计划,只能被无限期地推迟。

他甚至不敢在信中向女儿和妻子透露自己此刻真实的困境——这有损于他作为一家之主的尊严。他只能在每个深夜,当工厂的喧嚣终于沉寂,内心却依旧波涛汹涌时,铺开信纸,将自己所有的骄傲、期望与焦虑,都倾注在为女儿规划的那一条光辉璀璨的道路上。

他渴望亲眼见证女儿的每一次成功,却被现实的泥潭牢牢困住,动弹不得。这种无力感,让他对女儿未来的规划,变得更加迫切,也更加……不容有失。

他必须确保,他的女儿,能走上一条最安全,最平坦的康庄大道,永远不必面对他此刻所深陷的,这片充满了背叛、算计与屈辱的泥潭。

于是,那封为埃莉诺规划好未来职业生涯的信,便在这样一个充满了焦虑与期盼的夜晚,被写就、封缄,然后,承载着一位父亲沉重的爱,飞向了遥远的巴黎。

“我亲爱的女儿,”信是这样开头的,“你在巴黎取得的成功,让我感到无比的骄傲。然而,短暂的、爆炸性的成功,如同烟火,虽绚烂,却易逝。要想成为一颗真正的、能在艺术星空中永恒闪耀的恒星,你需要的是一条更为稳健、更为光辉的道路。”

信中,劳尔用他那无可挑剔的,属于贵族与实业家的雄笔,为埃莉诺规划了接下来的五年。他建议她在演完这部充满争议的《阿里安娜与蓝胡子》之后,立刻离开巴黎这个“充满了浮夸与激进思想的是非之地”,去伦敦和维也纳,演唱那些经过了时间考验的经典剧目。

“……孩子,你没必要成为扑火的飞蛾,非奔着危险的火焰去,我的宝贝女儿,本就是我们家族里最温润光洁,最值得被安放在天鹅绒上供人仰望的‘正统明珠’。你的声音,是上帝的恩赐,虽然你不愿意在巴黎提及你的血统和身份,但你应该时刻铭记,你是尚尼家族的荣耀,至于那部《阿里安娜》,就当是年轻时一次无伤大雅的冒险吧。”

埃莉诺握着那封信,信纸上父亲那熟悉的带着温度的字迹,此刻却像一道道冰冷的铁栅栏,将她那颗渴望飞翔的心,牢牢地禁锢了起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父亲那深沉如海的爱,与她自己那狂野不羁的艺术理想之间,存在着一道多么巨大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父亲爱她,毋庸置疑。

但他爱的,是那个能为家族带来荣耀的“夜莺”,是一个需要被他精心规划,妥善保护的完美“明珠”。他无法理解,在她灵魂深处,那个渴望冲破一切束缚,心甘情愿去拥抱未知,去探索人性最黑暗,最复杂角落的,真正的埃莉诺。

“他就不会”,埃莉诺喃喃自语。

她的导师,那个鼓励她去拥抱“不完美”,教导她“在废墟之上建立神殿”的人。那个带她潜入《阿里安娜与蓝胡子》那片幽暗而瑰丽的海底,去看那些常人不敢看的风景的人。

一边是父亲用爱为她铺就的,通往“正统”的,铺满了金色地毯的似锦前程。

另一边,是导师引领她走向的,通往“艺术圣殿”的,充满了荆棘与未知险阻的幽暗小径。

她的人生,第一次,被清晰地摆在了这样一个残酷的岔路口。而她知道,无论选择哪一条,都意味着对另一方的背叛。这份沉重的抉择,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迷惘。

她的白昼与黑夜,那两位她都无比珍视的长辈,第一次,在她心中开始了剧烈的不可调和的战争。

而她,埃莉诺,就在被这场战争,无情地撕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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