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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他,来路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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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巴黎这座永恒的剧场而言,季节的更迭不过是更换布景罢了。

当冬日最后一片铅灰被春日的柔光彻底驱散,塞纳河的流水便褪去了凝滞与沉重,仿佛一条从冬眠中苏醒的巨龙,身上披着一层由晨雾织就的、泛着暖芒的轻纱。城市的心脏——那座名为加尼叶的歌剧院宫殿,也褪去了寒日的萧瑟与沉静,像一只苏醒的白色精灵,在温润的空气中,轻盈地舒展着,每一次舒展,都从它那无数个雕花的窗口与廊柱间,呼出裹挟着花香与生机的温润气息。

然而,在这座巨兽沉静的外表之下,某种新的更为炽热的能量,正在其内部的血管中奔涌。

就是那部《阿里安娜与蓝胡子》,成了巴黎艺术圈透着神秘气息的最新谈资。人们只知道,它的音乐充满了颠覆性的野蛮的力量;人们也知道,它的女主角,将由那位新晋的夜莺——埃莉诺尚尼小姐担纲。

但关于这部歌剧的创作者,贝里尼经理却讳莫如深,只透露是出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外籍人士”的杰作。这种神秘感,如同一味最有效的催化剂,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也让埃莉诺的名字,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出现在各大沙龙与报纸的专栏之上。

但对于身处风暴中心的埃莉诺而言,这些外界的喧嚣,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声。她的世界,被严格地划分成了两半,一半属于白昼,一半属于黑夜。

白昼的世界,是看得见的。

它由排练厅里洒落的,带着灰尘颗粒的阳光,由索菲亚带来的,刚出炉的杏仁羊角面包的热气,由赫克托送来的,附着高深评论文章的鲜花,以及由父亲劳尔从米兰寄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殷切期望与按部就班规划的信件所构成。

这是一个真实、温暖,却某种程度上充满了各种无形枷锁的世界。

而另一半黑夜的世界,则是看不见的。

当剧院最后一盏煤气灯熄灭,当最后一个晚归的守夜人锁上侧门,她的灵魂便会像一只被召唤的夜鸟,悄然飞向那座只为她一人敞开的圣殿——谐韵厅。在那里,有她的神祇,她的导师,她的“魅影”。

时隔多日,埃莉诺还是会在脑海中复现,那个在假面舞会上,以一个惊艳而真实的身份,短暂地从黑暗中走出的男人。要知道,在舞会结束后,他便又一次退回到了他那绝对的由声音与影子构成的王国。他们的交流,再次回归到了那面巨大的镜子。无论埃莉诺如何暗示,甚至期期艾艾提出让导师再出来,她想见见他时……

那个无处不在的声音,却每每拒绝,仿佛提醒着那晚的共舞,不过是一场华丽而短暂的梦境,只不过是再一次,导师对她在意外中伸出的援手罢了。

然而,梦,一旦做过,便会在现实中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当梦境的余温和现实的冰冷,开始正面碰撞时……新的篇章便会拉开序幕。

这次的拉幕人,是索菲亚。

索菲亚·罗西,这位与埃莉诺一同在米兰的荆棘窝里长大的挚友,就像一缕来自地中海的充满了阳光与海盐气息的风。

她们的友谊,是在斯卡拉歌剧院后台那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用彼此的汗水与泪水浇灌而成的。索菲亚见过埃莉诺为琢磨一个音符而将自己逼到崩溃,埃莉诺也见过索菲亚为完成一个旋转而将足尖磨得鲜血淋漓。她们是彼此艺术道路上最孤独的攀登者,也是对方唯一的可以袒露所有伤口的同伴。

然而,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是接近埃莉诺,就越是能感觉到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隔膜。

观察了很短的时间,索菲亚就能轻松得出结论,无他,这隔膜出现的也实在太为规律——总是在黄昏降临时,悄然升起,总是在天色晦暗,众人陷入黑甜梦想结束。

“小诺,今晚歌剧院广场有露天的音乐会,是圣桑的作品,我们一起去吧!”索菲亚晃着手中的节目单,脸上是期待的笑容。

“哦,抱歉,索菲,”埃莉诺的脸上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歉疚,“我……我今晚约了导师,要讨论一下第三幕的细节。你也知道,那段的情感处理非常复杂。”

“导师”,“导师”,“导师”。

这个词,成了埃莉诺生活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语,也成了索菲亚心中,一根越扎越深的刺。

她由衷地为埃莉诺能遇到一位技艺超凡的良师而高兴,却也本能地对这位“幽灵”般的存在,感到一种深刻的不安。

作为同样对艺术有着极高追求的人,索菲亚比任何人都理解那种为艺术献身的狂热。但正是因为理解,她才更加恐惧。她真诚地希望她这位早已在艺术的祭坛上献祭了童年的朋友,能够获得一份世俗意义上的幸福。赫克托的出现,曾让她看到了希望。

他代表了一种稳定的,理性的,不必癫狂于艺术也能获得尊重的世界。还在里昂的时候她就曾不止一次地在信中鼓励埃莉诺,去尝试接受那份光明而温暖的情感。

但现在,这位完美的赫克托先生,似乎正在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影子所取代。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下午,当她们坐在孚日广场拱廊下的一家咖啡馆里,而埃莉诺又一次因为“导师不允许我在排练前吃任何甜食”而拒绝了那块黑森林蛋糕时,索菲亚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银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凝视着自己最好的朋友。

“小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们能谈谈你的这位‘导师’吗?”

埃莉诺一怔,似乎没想到索菲亚会用如此郑重的口吻,开启这个话题。“当然,怎么了?”

“他到底是谁?”索菲亚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你每天晚上都消失在剧院的深处,就像故事里,被冥王掳走的普西芬妮。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有点太不正常了?”

“有什么不正常的?”埃莉诺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索菲,你也是艺术家,你应该明白,真正的天才,大多是孤僻的。他们不屑于世俗的交往,他们的世界,只有艺术。”

“我明白天才的孤僻,但我不明白这种……如同幽灵般的隐匿。”索菲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知道吗,小诺?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些在歌剧院芭蕾舞团的更衣室里,听那些老舞女们讲过的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歌剧院幽灵’的故事。”索菲亚一字一顿地说,她的目光紧紧地锁着埃莉诺的眼睛,试图捕捉她最细微的反应,“她们说,这座剧院里,住着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埃莉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乱了严肃的好友。

“这故事你给我讲过很多次了,都快能背下来的程度。”

索菲亚没有停下来讲述,只是语气变得更加深沉,“那我给你讲点之前没说过的,你知道吗,他不仅是音乐的幽灵,更妄图掌控着一切,尤其是那些最有天赋的年轻女孩,他会挑选出来,成为他的‘学生’。他会用他那如同魔鬼般的声音,在夜晚教导她们,让她们的技艺突飞猛进。但同时,他也会像控制木偶一样,控制她们的一切……直到她们彻底成为他唯一的‘作品’。”

咖啡馆里温暖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窗外细雨的沙沙声,此刻听来,竟也带着一丝阴冷的寒意。

埃莉诺自由的灵魂捕捉到了这版“更新”后的恐怖传说中,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一个词:提线木偶。

但她很快便用令她安心的“事实”,压下了那份惊慌。她想起了假面舞会上那个真实的有温度的绅士,想起了他那双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其中痛苦与温柔的眼睛。幽灵?不,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惨痛过去的人。

“索菲,那只是传说,是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小演员的睡前故事。”埃莉诺故作轻松地搅动着面前那杯早已冷却的咖啡,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辩解的急切,“我的导师,他不是什么幽灵。他……他只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不幸,不愿再相信这个世界的人。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了音乐上。我们之间,是一种……一种更高层次的,属于艺术家的惺惺相惜。你无法理解,是因为你没有经历过。”

“是吗?”索菲亚看着她那副为自己的信仰而辩护的迷狂的神情,心中那份不安,反而愈发强烈。她知道,此刻的埃莉诺,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她像一个已经坠入爱河的少女,会把心上人的一切怪癖,都美化成独一无二的优点。

索菲亚没有再争辩下去。她只是在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她必须想办法,见一见这位神秘的“导师”。她必须亲眼确认,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究竟是埃莉诺口中的艺术圣人,还是她所担心的,一个正在用才华编织罗网的,危险的捕食者。

对于埃莉诺而言,索菲亚的担忧,不过是凡人对天才世界的又一次误读。她知道真相,或者说,她自认为知道一部分比传说更接近真相的“真相”。

那一晚的假面舞会,打开了她与导师关系中一扇新的门。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声音,一个存在于镜子背后的概念。他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会跳舞,会用眼神交流,会在得体的社交辞令下包裹着不容置喙的权威的男人。他为自己编造的那个“东方归来的赞助人”的身份——一个在波斯沙漠中为保护手稿而毁容的神秘富商——在埃莉诺听来,不过是一首他为自己谱写的、充满了悲剧浪漫色彩的咏叹调。

她知道那是假的,是为了能让他那张被诅咒的脸,在阳光下获得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这也让她心中那份百爪挠心般的好奇,变得更加强烈,想听听他毫不掩饰下最真实的故事。

他到底是谁?他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然而,出于一种复杂的敬畏,她从未开口追问。她知道,对于他这样一个骄傲到宁愿与世界为敌的灵魂而言,面具就是他的第二层皮肤,是他在这个世界赖以生存的最后屏障。任何试图揭开它的行为,都是一种残忍的冒犯。她只能等待,等待他愿意将自己那座心灵迷宫的地图,一点一点地,展现在她面前。

反正,目前她是这么幻想,也是这么计划的。

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让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更为微妙的阶段。

埃里克的这个新身份,并不适合频繁地抛头露面。这恰好也符合了他深居简出的本性。他就像一颗见光易损的黑珍珠,只有在最必要的时候,才会被允许从那层层包裹的天鹅绒中,短暂地显露一下光芒。

他从未计划在她面前,摘下过那张光滑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色面具。

即便是在某个冬日的黄昏,当他们乘坐一辆没有家族徽章的朴素马车,沿着布洛涅森林的湖边缓缓而行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结着霜花的车窗,将他的半边面具与半边真实的脸,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虚幻的金色。他也只是静静地坐着,任凭那光线描摹着他脸上那道清晰的分界线。那条线,既是面具的边缘,也仿佛是他灵魂中光明与黑暗的交界。

这次看似漫不经心的布洛涅森林之行,在埃莉诺那边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不知该穿着什么衣裙才不至于让导师对自己厌烦,不知要不要在导师跟自己说话时为表尊重用侧脸而非直视。

埃莉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散心之约,是埃里克无奈做出的决定,现身人间对于他这种暗夜魅影而言,比凌迟还让人痛苦——但为了自己的夜莺,他宁愿承受。

没错,埃里克计划了一场对赫克托那套“世界观”的一次无声反击。起因,便是那次卢浮宫的“偶遇”。

那天,看到埃莉诺被赫克托引导着向那位□□长展示自己后,一股尖锐的烦躁攫住了埃里克。他并非不懂那些世俗的规则,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精通此道。但也正因如此,他才绝不允许自己最珍视的“作品”被那些污秽所沾染。赫克托在教她如何“适应”世界,而他要教她的,是如何“超越”世界。

于是,在那位部长“恰好”也对埃莉诺的新歌剧表现出极大兴趣之后,他便以“歌剧赞助人”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向埃莉诺发出了邀请,理由是“讨论创作细节,需要一个安静且不被打扰的环境”。

他刻意选择了一辆朴素的没有任何家族徽章的马车,这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他带给她的,是一个摒弃了所有身份标签的纯粹的世界。

当马车驶过那些权贵们炫耀新季时装与血统良驹的大道,缓缓进入宁静的森林湖畔时,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惯常的冷嘲:“我听说,卢浮宫的画,现在需要配上政客的点评,才能看得更清楚了?”

身侧为了保持端庄仪态给导师的埃莉诺,僵直的躯体晃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她知道他在指什么。“赫克托先生只是……”

“他只是在教你如何成为一件合格的商品,一件能在名利场上卖出好价钱的,贴着‘艺术’标签的奢侈品。”埃里克打断了她,毫不留情,“他教你仰望权势,而我,只想让你学会俯瞰众生。埃莉诺,记住,当你需要靠别人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时,你就已经输了。”

“我明白的,上次在谐音厅,您和我说过,虽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正在努力跟上您的思路”,埃莉诺侧身正视着埃里克,努力用平和的眼神和他对视。

是的,埃莉诺早已不再对那面具下的秘密感到恐惧。

她甚至觉得,那张面具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他所有的骄傲,痛苦,神秘与温柔,都凝聚在那片小小的,冰冷的白色之中。她能从他那只唯一暴露在外的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读懂一切。

马车里,寂静无声,在那段对话结束后,埃里克不再辛辣,而是望向窗外,薄唇抿成了一个向下的括号——严肃安静地看四方窗框外,着实对于他来说是算得新奇的场景。

他看得出神,难得的放松和身边熟稔的气息,让他甚至忽略了在看风景的时候,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埃莉诺。

她在看四方框旁,表情凝固但眼波里澜起江河的男人。

埃莉诺呼吸都慢慢放缓,放轻,努力让自己装扮成一个木偶,一个长了双“监视镜”的木偶,聚焦着身旁的导师。

那双眼睛,有时会因她的演唱而闪现出如同钻石般的光芒;

有时会因为一段旋律的创作而得意扬扬;

有时因为不知触到了什么逆鳞愁眉和眼睛一起紧锁起来,依稀能看到盘踞的鱼尾纹。

而今天,这双眼睛里会因窗外某个一闪而过的幸福的家庭场景,河水旁低头饮水的马儿,不远处人家烟囱冒出的腾腾青烟……而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荒漠般的孤寂。

这些与“真实”的他相处的短暂片刻,比谐韵厅里那些漫长的关于艺术的教导,更让她感到一种……令人心悸的亲近。她能感受到面具之下那个灵魂的重量,能触摸到他那份用冷酷层层包裹的罕见的温柔。

他不仅仅是她的导师了。

埃莉诺如是想。

他更是她的同盟,她的共谋,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与她共享着一个巨大而危险的秘密的人。这份独特的建立在艺术与黑暗之上的羁绊,让她对赫克托那种光明正大、无可挑剔的“好感”,愈发觉得……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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