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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假面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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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个依旧站在薄纱后的影子,眼中,充满了感激。她知道,他用最残酷的方式,拯救了她。

“很好,”那个影子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种创造者在看到自己作品终于完成淬炼后的,深深的满意,“从今天起,你不再惧怕任何所谓的舞台失误,你懂得了修缮他们的方法。”

说完,那个影子,便缓缓地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了那片比黑夜更深的黑暗之中。

这场耗尽了心神的“崩溃疗法”,让埃莉诺在第二天,获得了难得的一天假期。

导师只是让她好好休息,并未安排任何训练。

然而,埃里克自己,却并没有休息。

他坐在地下宫殿的那张巨大书桌上,摊开着一沓厚厚的信件。

这些信的信纸,都已经微微泛黄,带着一股长途旅行的风尘与岁月的气息。它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萨尔茨堡。是威尔汉,那个巴札咖啡店的老板,将这些积压已久的,寄往“埃里希·韦伯先生”——他当年在奥地利隐姓埋名时所用的假名——的信,一同转寄到了他在巴黎一个秘密的联络点。

而这些信,全都出自同一人之手——安托瓦内特·吉里。

埃里克一封封地读着,他那未戴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完好的眼睛里,却风云变幻。

吉里夫人的信,一开始,还只是普通的问候。

那时的她似乎刚退休,信中说,当年他离开巴黎歌剧院后,她是如何地担心他。她问他在萨尔茨堡过得好不好,那里的天气是否比巴黎更潮湿,他的哮喘有没有再犯……她的字里行间,充满了那种长辈对歧途奔徙的晚辈的,那种絮叨而又真切的关怀。

然而,越往后的信,基调便越发沉重。

她告诉他,歌剧院的人事变动极大。那些曾经听见“魅影”就敬畏、恐惧他的老人,都已相继离去。新来的人,只把“剧院魅影”当成一个无稽的传说,一个用来吓唬新来芭蕾舞女的睡前故事。而她的女儿梅格,那位如今已是巴黎歌剧院舞蹈总教习的端庄妇人,也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缠着他追问“天使”故事的小女孩了,她变得严肃刻板,一心扑在事业上,对母亲口中的“故人”变得兴趣索然,甚至隐隐怨恨着这个让自己和最好的朋友克里斯汀从此天各一方,再未相见的男人,这个让克里斯汀再不能登台歌唱的罪魁。

当然,梅格根本不知道,“罪魁”的一部分罪名,堪称莫须有,更不知道,他早已悄然返回。

再后来的信里,吉里夫人开始提及自己的身体。

她的字迹,变得有些颤抖。

她说,她的腿脚越来越不灵便了,也算是跳舞落下的病根。信中,开始流露出一种孤寡老人的寂寥。

而最近的一封信,日期显示是三个月前。字迹,已经潦草得难以辨认,仿佛是写信人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完成的。

在信的开头,她仿佛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终于向他完整地吐露了那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他们相遇的真相。

信中写道,那场看似单纯善良的救助,其实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结盟”。

那是在歌剧院还在修建的年代,年轻的安托瓦内特只是一名普通的芭蕾舞演员,却因为出众的容貌,被一位负责内部装饰工程的承包商所觊觎和骚扰。那人利用手中的权力,不断对她威逼利诱,让她在剧院的生活苦不堪言。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我发现了他,或者说,发现了你,埃里克。那是在剧院地下,那片还未完工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那时你刚从波斯逃亡至巴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藏匿在这座正在崛起的建筑的阴影里。我无意中闯入你的藏身之所,我本该尖叫,本该逃跑,但我没有。我看到你放在一旁的面具,裸露出来的……那张被绷带缠绕的脸,更看到了你那双没有求饶,只有警告与决绝的眼睛。那双眼睛告诉我,你比骚扰我的那个承包商,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更危险,但也……更值得信赖……”

“……我没有告发你,我为你带来了食物和药品。我利用我对这座建筑地上部分的熟悉,为你提供了掩护,让你能更安全地在这里为自己建造地下王国。而你,作为回报,帮我‘解决’了那个麻烦。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从那晚他惊恐地跪在我面前,发誓再也不会靠近我之后,我们便成了彼此的秘密,成了一对黑暗中的同谋。你帮我换来了安宁,我则为你提供了庇护……我们之间,始于一场沉默的交易,却在漫长的岁月中,生出了一丝……我不敢称之为亲情,但却胜似亲情的依恋……”

这番迟来的坦白,让埃里克的心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他一直以为的来自吉里夫人的“救赎”,原来从一开始,就沾染着人世间最复杂的尘埃。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被欺骗,反而让他那颗悬了半生的心,落到了实处。这更符合他对人性的认知,也让他对吉里夫人那份感激,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属于同谋者的理解。

他又全然坦白了自己吗?

年轻的芭蕾舞演员怎会知晓,那时出现在未竣工迷宫地带的“野兽”,正是剧院设计者之一,更是未来将巴黎歌剧院打造成机关与暗门重重,地下宫殿诡谲迷蒙。

看似在牢笼里被困的斗兽,固然疲惫和病痛缠身,但确是地下的王。只不过,这王在某个精神癫狂又一次奔走于迷宫暗影里,让留存善心的年轻舞者产生了误会,开启了大半辈子的羁绊。

信的结尾,便是那段令人心碎的、断断续续的哀求:

“埃里克……我恐怕……时日无多了……医生说……是肺部的老毛病……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再见你一面……我知道……你不愿意见人……但……请允许我……这个将死的老太婆……再看一眼……那个在地下水道旁,满身伤痕,却用那双野兽般的眼睛……与我对视的……年轻人……”

信,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埃里克将信纸缓缓地放下,他那戴着黑手套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吉里夫人……那个当年唯一敢正视他的丑陋,与他进行这场长达数十年秘密交流的女人。她是他这荒芜一生中,极少数的,曾与他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的存在。

他必须去见她。立刻,马上。

但要以什么身份去?“剧院魅影”?不,那会给她带去不必要的惊扰。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行走在阳光下的,合法的身份。

同时,另一个更为紧迫的念头,也浮上了埃里克的心头。

那次针对埃莉诺的舞台事故,手法虽然拙劣,却打击在了这对师徒最在意的地方。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熟悉剧院的运作,充满了恶毒的嫉妒。埃里克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份恶意,表面上是冲着埃莉诺去的,但其根源,却与他自己脱不开关系。

他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所有与这座歌剧院相关的,黑暗的过往。只要他还躲在幕后,埃莉诺就会永远处在被当作“靶子”的危险之中。

他必须现身。

一方面,他要以一个“正常人”的身份,去拜访吉里夫人,了却他心中一桩亏欠。另一方面,他也需要一个能让他更自由地在剧院里行动,甚至出现在埃莉诺身边的身份。一个能将敌人的火力,从埃莉诺身上,吸引到自己身上的身份。他要成为一个更显眼的“靶子”,以便更好地保护那个真正的,需要被守护的珍宝。

一个大胆而又充满了戏剧感的计划,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形。

自从回到巴黎,埃里克便以一个神秘的“匈牙利音乐爱好者”的身份买下了五号包厢的永久使用权。此时,不正是这个匈牙利人现身人间的大好机会?

他将为自己补全这个全新的身份——一个来自异国,游历外邦多年归来的神秘富商,一位对建筑与音乐有着独到见解的、不愿透露姓名的“赞助人”。这个身份足以解释他的财富、他那不符合巴黎常规的神秘感,以及……他那张需要被“解释”的脸。至于那半边被毁的容貌,他可以在易容之后,搭配一套完美的说辞——一场在波斯沙漠中遭遇沙暴时,为保护珍贵乐谱手稿而留下的“光荣的伤疤”。

这个身份,足以让他在巴黎的阳光下,拥有一席之地。

“只短暂现身即可,无需长久暴露于人前,一切就是稳妥的”,埃里克想。

巴黎的社交季随之而来,如同一台永不落幕的巨大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一场由“法兰西音乐促进协会”举办的年度慈善假面舞会,在富丽堂皇的加尼叶宫(巴黎歌剧院)如期举行。这不仅仅是一场舞会,更是一次名利场上的阅兵。金融巨子,政府要员,艺术名流,以及无数渴望借此机会向上攀爬的男男女女,都将在这里,上演一出属于上流社会的浮世绘。

埃莉诺本不想参加这种无聊的活动,但她的经纪人贝里尼先生却再三恳请她务必出席。作为歌剧院冉冉升起的新星,她的亮相,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社交投资。赫克托·德·圣西尔,也早早地便向她发出了共舞的邀请。

舞会当晚,埃莉诺选择了一袭月白色的丝绸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鸢尾花,宛如月光下的湖面。她没有选择那些夸张的羽毛面具,只是戴了一个小巧的,用银丝和珍珠串成的半脸面具,遮住了眼部周围,却更凸显出她那优美的下颌线和温润的唇。

赫克托依旧是她最完美的护花使者。

他身着考究的燕尾服,戴着一个简约的黑色多米诺面具,风度翩翩,谈吐优雅。他带着埃莉诺,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中穿梭,为她引荐着一位又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然而,埃莉诺的心,却始终无法融入这片浮华的海洋。她的耳边,回响的不是施特劳斯的圆舞曲,而是谐韵厅里,导师那句“废墟之上,建立神殿”的箴言。周围人过来敬酒的赞美和恭维,与导师那句直击灵魂的鼓舞相比,显得如此的轻飘飘。

就在她感到有些意兴阑珊,想要找个借口去露台上透透气时,麻烦,不期而至。

一位头发花白,体态臃肿,脸上却涂着厚厚脂粉的老伯爵,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是剧院的一位大股东,以贪婪好色而闻名。

“哦!我亲爱的尚尼小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埃莉诺身上打量着,口中喷出难闻的酒气,“您今晚真是……如同阿波罗身边的缪斯女神!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请您跳一支舞?”

埃莉诺心中一阵厌恶,但对方的身份,又让她不好当面拒绝。她正想用“身体不适”的借口来搪塞,一旁的赫克托已经彬彬有礼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她与伯爵之间。

“万分抱歉,德·拉莫尔伯爵,”赫克托的微笑无可挑剔,“尚尼小姐已经答应了我,接下来的这支舞,是属于我们的。”

老伯爵的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仗着自己的身份和酒意,并不打算就此罢休,抬高了声调:“圣西尔先生,凡事总有先来后到。我可是巴黎歌剧院的股东,难道连邀请我们的首席女高音跳一支舞的资格都没有吗?”

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周围的宾客,闻声投来了看好戏的目光。赫克托虽然仍在据理力争,但面对这样一位倚老卖老的无赖,他的那套绅士法则,显然有些力不从心。

埃莉诺感到一阵窘迫与无助,又见不得别人为了自己进退两难备受羞辱,于是胆气陡然一生,拨开半挡在身前的赫克托,准备把手搭过去应下这舞……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一个沉静、优雅,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权威感的声音,在他们身后,缓缓地响起。

“伯爵阁下,一支舞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那个声音仿佛从另一个维度传来,平静无波,却让老伯爵的酒意瞬间醒了三分。

“比如,让一位股东忘记了他最重要的职责,是守护艺术,而不是占有艺术家。您觉得呢?”

冷飕飕的话,如同投入喧闹池塘的巨石,瞬间让周围安静了下来,也包括清醒了些许的拉莫尔伯爵。

“我猜,尚尼小姐并非在犹豫接受哪位绅士的邀请,她只是在聆听。聆听您和圣西尔先生胸腔里心跳的节奏,判断哪一位的律动,不至于亵渎她天籁般的歌喉。毕竟,对于真正的艺术家而言,一支舞,也是一场灵魂的二重唱。”

“天籁般的歌喉?这副嗓子才可以称得上天籁”,宾客脑海中浮现出了这意味的,不同语言,不同口音的感慨句,不由得屏气向发声者望去。

那是一位身形挺拔,气度非凡的绅士。他的年纪看起来约莫五十上下,一头浓密的黑发中,夹杂着些许银丝,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更增添了一种饱经岁月沉淀的魅力。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黑色燕尾服,却比在场任何一位年轻人都更显挺拔。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的面具。那是一张光滑的纯白色半脸面具,恰好遮住了他的右半边脸。面具的线条,简洁而优雅,与他另一半暴露在外的,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那只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充满了神秘感的和谐。

他整个人,就如同一把收在上好皮鞘里的古剑,锋芒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拉莫尔伯爵被这来人话语一堵,一时颈项伸了很长,仿佛老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在巴黎,他自认熟悉所有上流社会的人物,但眼前这位绅士,他却从未见过。但对方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贵族气质,却又让他不敢轻易造次。

“您是……?”伯爵试探着问。

那位绅士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埃莉诺的身上。那目光,没有伯爵的贪婪,也没有赫克托的欣赏,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充满了骄傲、挑剔,与无限珍视的目光。

埃莉诺的心,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我是谁,并不重要。”那位绅士终于开口,他缓缓地走到埃莉诺面前,动作优雅得如同宫廷礼官,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重要的是,这位小姐,”他微微躬身,伸出了一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是否愿意屈尊,来审判一下我的灵魂,它的节拍,是否配得上与您共鸣。

不是赞美她的容貌,不是吹捧她的名气。

他只是将她,和他自己,放在了一个纯粹的,关于“技艺”的层面上进行交流。

这种尊重,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打动埃莉诺的心。

更重要的是,不知为何,从这位绅士身上,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却又无比强烈的熟悉感和安全感。

她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将自己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那宽大而温暖的手掌中。

“我的荣幸。”她说。

那位绅士握住她的手,拦住了腰肢,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是引领着埃莉诺,滑入了舞池中央。

当乐队的音乐再次响起时,埃莉诺感到自己,仿佛被一股强大而又温柔的力量所包裹。他的舞步,不像赫克托那样精准而克制,充满了理性的计算。他的舞步,是流动的,是充满了情感与呼吸的。他的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托举,都恰到好处,既给了她足够的空间去展现自己的优美,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支撑着她,保护着她,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脚踏实地的安全感。

她仿佛不是在随着音乐跳跃旋转,而是在与一股温柔的海浪共舞。

她抬起头,迎上了他那只深邃的,没有被面具遮住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情感。

那里面,有父亲般的慈爱,有导师般的严厉,有艺术家对同类的惺惺相惜,还有一种……一种更深沉的,于痛苦中娩出的温柔。

她看着他那半边暴露在外的,线条刚毅的脸,和他那紧抿着的,显得有些严肃的嘴唇。她能感受到从他掌心传来的,真实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书卷与松木的清冷潮湿的气息。

这一刻,一个疯狂的,却又无比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埃莉诺。

这个真实的,可以触摸的,能看到另一半脸上表情的“导师”,和她想象中的简直一模一样,甚至……超过了想象。

是您,对吗?

她没有问出口,但她的眼神,已经泄露了一切。

那位绅士,仿佛读懂了她的心。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一丝无奈,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我的舞步,还不算太糟糕吧?”他低声问,那声音,穿过乐队的音乐,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正是她日夜聆听的,魂牵梦绕的,属于她的导师的声音。

埃莉诺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她笑了,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比舞池里所有水晶灯加起来还要璀璨的笑容。

“不,”她仰着头,看着这位终于从黑暗中走出的,她的导师,轻声回答,“这是我跳过的,最好的一支舞。”

舞曲终了,余音绕梁。他引领着她,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走到了舞池的边缘。然后,他行了一个完美的告别礼,松开了她的手。

“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合作,尚尼小姐。”他用一种属于社交场合的口吻说道。然后,他便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融入了那片依旧在喧嚣着的人群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不见。

埃莉诺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手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余温。

但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地,不一样了。

她的导师,她生命中那个最神秘,也最重要的人,终于以一个真实的,可以被看见,被触摸的身份,走进了她的世界。

而这场假面舞会,不过是另一场更宏大也更危险歌剧的,刚刚拉开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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