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一早就毒辣起来,伴着所有的教学楼里的人声嘈杂,课桌椅的吱呀作响,走廊上堆满了成摞的旧书和废弃的试卷,都让人更烦闷,包括高二三班讲台上暂时接管卫生委员职责的前班长尚子菲。
高二所有的教室今天要清空当考场,尚子菲站在讲台前,手里夹着一张值日分工表,语气干脆利落,“扫地的先扫,桌椅按考场标准摆,桌洞全部清空,墙上贴的东西撕干净,不要留一点文字。”
她的吩咐一如既往地高效,值日生们应声而动。于是尚子菲点了点头,拿着自己的草稿纸和笔走出教室,在一处露天台面上的陶瓷桌椅上坐下来。她翻开草稿本,笔尖落在一道不知何时抄的解析几何题上,却半天没动。
夏甜忽然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慢慢接近了许久没对话的尚子菲。
她在尚子菲对面站定,把单子递过去,“三班的考场布置方案,你看一下……和你手上的没区别我就还上去了。”
尚子菲抬眼看了她一眼,她看上去是被周苍派来的,一脸不情愿。
夏甜的目光不愿对着她,往旁边偏了一下。尚子菲接过方案,视线在纸面上慢慢扫过,马上就把纸递了回去,语速很快,“可以了。”
夏甜“哦”了一声,转身就走,而尚子菲看着她的背影,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一定不是查到自己的人。那天晚上在操场边,她问“你从哪听说的”时,夏甜的声音就虚了,如果消息是她自己查的,按照她对待上官茗的那套斩钉截铁的行事风格,哪里她会心虚。她心虚,说明消息是别人给的,她只是来试探的人。夏甜这种性子直的人,自然会不习惯这样虚伪的工作。
尚子菲托腮回忆起来。前些阵子,她和迟野在数学社门口闲聊时听到过一嘴——“安铭最近好像跟摄影社的赵咏维走得很近,不知道在查什么”。
迟野说这话时漫不经心,那就很可能是真话,只不过尚子菲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但还是记住了——安铭、夏甜都和程南走得近,他们都想知道的东西还能是什么呢。
她无心地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意味不明的曲线。
她抬头,视线落在三班教室靠窗的位置。教室里桌椅已经摆了大半,纪念正站在窗边和串班的上官茗说说笑笑,安铭也搭着纪念的肩膀,没参与聊天,只是站在一旁看窗外。
尚子菲冷冷地看着安铭的背影——周苍选了你,大家认可了你,你坐在那个位置上,该做的是替老师分忧、把风气管好。可你呢?你站在虚伪的他那边。程南是什么人?一个作弊的人,你替他出头、替他把我的事昭告天下——蠢死了,真是蠢死了,你和愚蠢的夏甜和程南都没什么区别。
他们以为站在程南那边就是“正义”?他们不过是一个小团体,用他们的标准审判我,和当初用班长权力审判程南的我,有什么区别?
尚子菲力度不轻地合上草稿本,甩在了一边。
“姐。”
一个声音突然又从楼梯口传来,清亮又明快。尚子菲猛地抬头,只见尚子璐穿着浅蓝色的校服短袖站在楼梯转角,一只手扶着栏杆,深色的齐肩短发微微飘动。
“到饭点了,一起去吃饭吗?”
尚子菲愣了一下,神色还凝着,然后立马把本子和笔收进自己的包里,“……好。”
尚子璐走近两步,盯着她,“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尚子菲把包带往肩上拉了拉,伸手轻拍了一下妹妹的后脑勺,“就一些题。”
尚子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中午飞速地过去,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及时吵醒了正在休息室午睡的三班众人。
彼时安铭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那着假期告学生签字书,周苍交代了要让全班同学签名。
阳光从午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浮动的金光。安铭路过教学楼前面一条林荫道时,远远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银杏树下——尚子菲和尚子璐。
尚子菲和尚子璐空手坐在石凳上,一人仰头看着树上的叶子,一人看着地上的一处事物,两人没聊天,整个画面无比安静。
安铭顺着尚子璐的目光,看到的是银杏树下的另一边,一对四五岁的小孩正蹲在地上,男孩拿树枝戳土,女孩在旁边拍手——应该是住在学校职工宿舍的小孩。
安铭如同闲逛的野猫一般悄悄靠近,笑着朝不远处的尚子璐说,“怎么有闲心出来走走了?”
尚子璐转过头,看到他,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淡下去,缓缓站起来,和他们走到一边,似乎特意为了避开尚子菲,然后才轻声说,“……小时候真好啊,无忧无虑,什么都不顾。”
安铭笑笑,“其实现在也差不多哇。”
尚子璐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她忽然凑近,仰起脸,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只是有点怀念小时候和你玩的日子,嘿嘿。”
说完后,尚子璐如同弹簧般躲到了一边去,脸有些红了起来。
安铭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把那叠纸从腋下抽出来,翻了两页,转移话题道,“这个通知书楚昭桐应该要在班里发了,你们早点回去填一下吧——别和你姐中午在这里晒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