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被地平线吞没,大街的路灯在既定时间亮起,藏匿的飞蛾像是找到了归宿,不知疲惫地撞击着灯罩。
明晦的光影在游寻身上游走,夜间的凉风吹过,他脑中的画面愈加清晰。垃圾桶那可疑的半管针剂,床前已经干涸、不起眼的两滴血迹。
游寻俯低身子,加快蹬速,年久的自行车发出了‘咔咔’的抗议声。他低声骂了一句:“有够笨的,这么相信仪器说得话。”
游寻将车停入雨棚,最角落的两辆自行车形成鲜明对比,中规中矩与歪七扭八。
大楼的第十层,游寻踏出电梯,感应灯应声亮起。往前看,隐在黑暗中的走廊无限延伸,随着游寻的迈进一寸一寸变得清晰可见。他将药店买的信息素隔绝口罩戴上,指尖压上后颈,确保腺体被层层叠盖的抑制贴遮得密不透风。
游寻停下脚步,轻缓呼出一口气。面前玄黑的铁门很沉重,随着锁芯地转动被打开却很轻易。浓的、重的,具有铺天盖地之势的信息素碾轧上来,饶是游寻做了良久的心理准备也被逼得一退。
裸露的肌肤被凉意包裹触摸,细密的酥麻感如电流一般直冲大脑,身体不由自主地瘫软。游寻深呼吸,指骨内收拽紧手机,主动将自己纳入周衔星的领域之内。
信息素的主人似乎对闯入者心存不满,四散的信息素像是有了目标一拥而上。游寻差些撑不住跪坐在地,他捂着后颈,想切断它们的跃跃欲试。
游寻半边身子靠撑着沙发,垂首压下眉,牙关咬紧骂道:“艹,周衔星再靠过来,老子就不管你了,你自生自灭去吧。”
他的恐吓确实有效,无形的信息素一顿,默默往外撤了撤,虽说还围绕在游寻周身却不再靠近。
游寻有些意外,试探地往前挪一步,那些信息素也如同小跟班随他而行。像是在汹涌的海洋中,兀然出现神奇泡泡将他笼罩,免受汹涌压迫。
眼前两扇门,一间紧闭,一间开敞。南山从他屋中冲刺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进游寻怀里,犀利且凄惨地喊叫。
喵!!!(大爸变成鬼啦!!!)
喵!!!(差点杀猫了!!!)
周身的信息素流动变化,南山的猫叫卡在嗓子眼。游寻眼睁睁看着它的猫毛是怎么一点点如针般竖起。即使如此,南山依旧窝在游寻怀中,甚至将脑袋埋入他的肘间,尾巴绕进腿间把自己团成球。
喵...(不走不走就不走...)
叮咚——
手机泛起暗淡的光亮,在漆黑的空间中并不显眼。
游寻垂眸看去,是孟孜楠发来的消息。
【孟子:秦方简直疯了,竟然让你去找易感期的大周哥!】
【孟子:寻哥...你不会真去找死了吧?】
【xyz:去了。】
【孟子:寻哥听我的快跑!!!这个时候你打不过大周哥!】
【xyz:不打,纯来给周衔星收尸。】
【孟子:...?】
游寻切到秦方不久前发来的[信息素储存罐使用指南]。
他从书包中拿出储存罐,来之前他已将自己的信息素存储入内。
秦方和前两个月诊断信息素依赖症的医生说了相同的话。
“处于重度易感的人会散失理智,监测镣铐成为了他们的必需品,他们被要求在清醒前戴上镣铐,机械锁芯扣上的那一瞬自动监测系统开启。在所有指标没有恢复正常水平之前,谁也打不开。若是处于重度易感的人未佩戴监测镣铐造成恶性事件,可追究最高法律责任。”
“陷入重度易感的人对外界藏有重大隐患。信息素无处宣泄,只能单一霸道地坚持最原始的野性,这时候他们的领地意识极强,因此不要轻易和他们身处同一空间。”
“除此之外,理智与欲望斗争撕扯着五感,他们自身也极其痛苦。如若无法再次接纳抑制剂,可以放一些高匹配的信息素进行纾解安抚,至少能减缓痛苦。”
抵达大平层之前,秦方就一直给他强调,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能打开周衔星的房门。
这个时期的人都很狡猾。
也许就是在秦方发消息的时候被一直留意的孟孜楠发现,这才被抓了包。
游寻单手抱着南山盘腿坐在周衔星门前,手机被放置在身前的木塑地板,他对照使用指南,调动时间刻度。
孟孜楠等不到游寻的回信还在一个劲地进行轰炸。
【孟子:寻哥,你等着,我逃课来救你。】
【孟子:都是秦方的责任,我给他揪出来搽屁股。】
【孟子:...寻哥你要不给我们发个地址?】
游寻让南山窝在腿弯,空出一只手给孟孜楠他们发了地址。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定好五小时内缓慢释放,旋即拔下漏口栓,淡淡的山茶花香渐缓露头。
甜凉的信息素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突如其来的香味,在下一刻它们互相融入,说不清楚究竟是谁的信息素先动的手。
信息素交融就像精神交融,游寻能感受到两道信息素对互相的绝对占有,它们相偎、旖旎地交缠。这个认知上脑,游寻霎时间打了个颤,从背脊延伸到四肢的酥麻令他不自觉抱紧南山。
他庆幸在药店买口罩时,多留了个心眼,注射了一支Omega抑制剂,以至于现在还能在高浓度信息素下维持清醒。
客厅的时钟一格一格跳动,发出类似剪纸的声音。房门内没有一丝声息,如果不是某人的信息素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门缝钻出,游寻还以为这儿就他一个人。
南山窝在他的腿弯处眯眼休息,游寻则靠着门框渐渐松懈下来刷着手机。储存瓶放出的山茶被甜凉的信息素勾缠着往门缝挤,偶尔几缕被排挤在外的信息素过来贴一贴游寻,又被嫌弃地赶走。
他吐槽一声:“精神头这么好。”
蓦然。
原本静谧无声的屋子冒出悉悉簌簌,游寻和南山同时抬起头看向眼前这扇深棕色的木门。
这时。
咚咚咚——
大门被敲响,旋即是孟孜楠的询问:“是这没错吧?门缝一点光线都没有?难道寻哥已经...”
铁门从里面拉开,游寻才开了灯,双手抱胸靠在玄关处:“借你吉言,好得不得了。”
“唔!”门一打开,孟孜楠哆嗦两下,搓了搓手说:“寻哥,鹭岛最近天气颠颠的,晚上有冷空气你还开空调,小心感冒。”
游寻指了指里面的房间,说:“这些都是你大周哥放的冷空气。”
与孟孜楠截然不同,秦方即使带着信息素隔绝口罩,在开门的那瞬间,握着肩带的手倏然拽紧,表情骤变,眉尖蹙起写着丝丝躁意。
周衔星的信息素一直在挑衅他。
秦方压制烦躁的情绪,问道:“储存瓶打开了吗?”
游寻侧开身,给他看过道上立着的大白瓶。
秦方斥问:“打开了你还留在这干嘛?”他给孟孜楠使了个眼神,转身往电梯口走:“不是和你说过,储存瓶打开后就赶紧走,再待下去,你就要被房间里的怪物吃了。”
游寻还奇怪着秦方的‘胡言乱语’,孟孜楠已经上手扒着他往外拖。
游寻一个踉跄被拉出门,担心南山乱跑只能把铁门带上。站稳了才想起来钥匙在书包里,书包在沙发上。
秦方给他们卡着电梯,像是终于脱离了不适之地,整个人轻松许多,他问:“还不走?”
游寻凉凉地看了孟孜楠一眼,不高不低地说:“我走哪去?所有钥匙都在房间里。不然让周衔星给我送出来?”
孟孜楠心虚地赔笑道:“别麻烦大周哥。”他殷勤地拉着游寻往电梯走:“来我家睡,我妈还有王子可想你了,寻哥。”
秦方按了楼层,随口说了一句:“命真好。”
下一秒,孟孜楠的手就掐了上来。这劲儿一点没收,秦方毫不怀疑明天手臂上会出现一道色彩。
游寻懒散地靠倚着,听见这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眉梢一挑回了一句:“不怎么好。”
闻言,孟孜楠立马凑上前,像是在游寻面前念咒语一般:“怎么会,我们寻哥不仅命好,运气也好,实力更在线。”
叮——
下到一楼,电梯门打开,游寻率先走出去:“孟子,载我去。”
“好嘞~”
应完游寻后,孟孜楠表情三百六十度大转变,恶狠狠瞪了秦方一眼:“同桌你不会说话就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