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遇远险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谁说被你夺走的力量即是‘全部’?我可从来没这样说过。”
她垂落身侧的右手,悄然拂过一丛娇柔绽开的花朵上空。
无风自动。
莫名,压迫之感骤至。
顾无忧慢条斯理道:“黑化值,即是复杂负面的百感——是恐惧、愤怒、悲泣、绝望……当然,此世一些为数不多了解的人,则更喜欢称之为,〈诅咒〉。”
“我为诅咒奔走,为安置诅咒而创造谛园。”
“整个谛园,本就是我力量的一隅。”
“所以,你囫囵塞入肚腹的那些,还远远谈不上所谓的‘全部’哦。”
听罢,江遇远浑身发冷:“难怪……”
如此一来,便不难解释,为何方才谛园突然活过来一般,意欲把他吞噬殆尽。
究其根本而言。
谛园的掌控者、无可撼动的唯一主人,都是顾无忧。
这才是一以贯之的事实。
原来,打从一开始,他就置身于顾无忧的“肚腹”之中了……
早无路可逃!
她伸出双手,将此前明晃晃的挑衅彻底奉还:“江遇远,我已将龙渊之主的名号交还予你,接下来,来成为我谛园的饵料吧。”
伴随少女话音,天地无端收拢。
夜色势如激荡着清越鸣声的浪潮,一刻不停灌入视界。
然而,那并非谛园外大海中的水流,其真名为〈诅咒〉。
它们泼天奔涌,嚎哭亦像欢庆相告。
它们撕扯骸龙狰狞的皮肉,腐化他灰黄坚硬的骨骼,仿佛试将这具巍然屹立的怪奇身姿完全啃食。
千疮百孔。
痛苦亦无孔不入,痛不欲生。
江遇远却难得一言不发。
骸龙一只眼睛已滚出眼眶,受诅咒簇拥着吞没。
眼窝深处,独塞满一片漆黑。
他用仅剩的另一只眼端详顾无忧,目光寂冷幽深。
而顾无忧如履平地,从从容容,回之以凝视:“怎么?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或是败者遗言、或是怨憎唾骂,顾无忧皆有所料想,出自江遇远之口的,八成不会是什么好话……
结果,他只是没头没尾问了一句:“终日流连于这些游戏之间,你不会感到乏味吗?”
顾无忧一愣。
“顾无忧,我偶尔会思考,你是不是根本看不见你身边之人,否则,你怎会这么心安理得地利用……而在游戏结束、你身边人都纷纷离你而去后,你究竟还拥有些什么?”
被绝望浸透,江遇远的语调毫无起伏,“现在,我似乎明白了,答案就是——你其实一无所有。”
“我……?”顾无忧定在原地。
诅咒掀起的气流勾起她一点儿碎发。
发尖一缕阴影在眸底搅动,却搅不乱愈发沉静的晦暗。
“是啊……正因为一无所有,你才想要去追逐诅咒、追逐其他一切。”
他无能为力向死亡倾倒,怅然叹息。
“顾无忧,承认吧。”
“你,与我们一样,也只是个被贪婪驱使的无底洞而已……”
……
谛园恢复往日景致。
骸龙的血肉、白骨……万般种种皆作梦幻退散。
天广而空阔,花盛而繁茂。
虚旷美丽。
顾无忧倒是没有心情观赏。
毕竟这里的模样,她看过太多太多遍。
几乎每一次无所事事时,她都独自在此枯坐或酣眠,很久。
有时再出谛园,外界昼夜才轮换几番,而有时,则改天换地。
但不论世道如何改变,人心大都是不变的。
乘隙而入,你争我夺。
这样惊险而又荒诞的游戏,她已记不清发生多少……
乏味吗?
经江遇远一提醒,顾无忧此刻不由呆滞,一时竟当真有点儿辨不清自己的心意——
为何一场盛大游戏结束后,率先到来的会是空虚呢?
……
“唉……”顾无忧面无表情揉揉额角,暂且不愿琢磨这些。
她四处望望,忽转过身,向白龙走去。
与江遇远对峙时,她有特地让诅咒避开侵蚀伏惑的尸身。
不过尽管如此,这具躯壳现在仍是残损得叫人不忍直视。
手心再同以前一般贴上去,鳞片下亦只传来泛着死气的僵硬冰凉。
感受不到想要之物,顾无忧蹙起眉心:“没有吗?万年他应该不至于这么不靠谱……”
她围着白龙绕一大圈,左看右看,上跳下蹲,不知到底找寻什么。
最后,在某断裂的骨架下,锲而不舍的顾无忧终于发现一团忽明忽灭的微光。
它藏匿得小心翼翼,宛如瑟瑟寒风中的烛火,垂垂将熄。
顾无忧惊喜地探出指尖:“总算!”
将其完好地捏进手里,她顿松一口气。
接着,困倦涌上心头。
靠坐至白龙的头颅旁边,顾无忧打了个哈欠,竟也学着逝者那般,慢慢闭上眼睛……
今日诸多烦恼。
留待明日再行考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