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话想和你说……伊佐那，去便利店买点茶和食物招待客人。”姐姐发号施令，从钱包里掏出纸币，朝伊佐那笑笑。“剩下的就是零花钱。”

黑川伊佐那看着新冒出来的哥哥和姐姐进了房间，明显有些什么不愿意让他听见的悄悄话要说。他已经没有开始的警觉，反而开始疑惑那个黑发家伙话语的真实性。

他没试图偷听，要是被发现了姐姐会生气，反正最后姐姐都会和他说的。

“如果你是上门来认亲的。恐怕你找错人了，我和伊佐那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妈妈离开的时候他年纪太小，认为自己和黑川加莲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和佐野艾玛、佐野家没有血缘关系。”她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拒绝了真一郎的认亲要求。

她微微抬起头，像是个骄傲的皇帝给别人展示自己的领地，房间狭小简陋却整洁，处处都是她们的生活痕迹。

“我和伊佐那完全能够养活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或帮助。”

“我知道。可艾玛和我说过你们的存在，你和伊佐那也是佐野家的一员。”真一郎很认真地反驳。

“……不，你不明白血缘关系对我们来说代表什么。”她抬起头和眼前的黑眸男人对视，“你什么都不明白。”

“可那样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是一家人。”真一郎有些疑惑地问。

“哈、你把我和伊佐那当做什么？”她对着眼前的男人大喊。“我们不是外面喂养的流浪猫！你是不是认为认亲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就和喂流浪猫一样只要带点吃的喝的猫就会低头蹭你让你摸。”

她咄咄逼人，“既然我们是一家人，那你能拿出什么证明和准备呢？我们也要变成佐野家的一员？你准备好了收养证明，要收养我们？”

真一郎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先道歉还是先澄清自己绝无那种轻浮的念头。

她不想说话，自从穿越后就没奔溃的情绪隐约又有往极端走的倾向。

两人之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对不起……我失控了。”她先道歉。

“不，是我的错。我太想当然了。”真一郎确实欠缺考虑，可就从他执着从福利院找到这间屋子的行为就知道他不会就这样放弃。

即使被这样对待，真一郎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她口中的话说服。

“佐野君。人和人之间是难以互相理解的。”她喊了一声真一郎的姓氏。这句话比起沟通更像是说服自己。“你不明白，为了现在这个未来我付出了多少。”

真一郎看着她眉间的皱纹，这时候开始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女人。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颇有安全意识地和真一郎隔开一段距离。说不上近也说不上远，身形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株拒绝阳光的植物。

“可艾玛也想和你们见一面，她一直没有忘记。”真一郎提起这个很久没见的妹妹，她眉间的皱痕更深了。“……她很想你们。”

“……看在艾玛的份上。”她盯着真一郎，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同意了真一郎的请求。“……还有，记得和她说，我们也很想她。”

真一郎露出笑容，那一口大白牙足以看出这个男人是多么兴奋。

“好！下次我会带艾玛来的！”

刚刚回来的伊佐那看着离开的真一郎，有些疑惑地问：“所以他说的是真的吗？”

“……一半一半。”姐姐没正面回答。

伊佐那看着姐姐的脸，明明马上就能见到很多年不见的艾玛，可她却兴致不高，有些焦虑地咬着手指甲，好像某些问题绊住了她的思绪，困在痛苦的回忆里。

“所以他真的是我们的大哥……？”

伊佐那没放弃，而是想要一个答案。

说实话，他还没有体会过有一个大哥的感受。和姐姐相比，大哥会是怎样的？

而且和艾玛许久未见……也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自己，还是已经独自得到幸福把自己这个哥哥扫进垃圾桶。

伊佐那想到这儿，突然讶异地发现自己居然不嫉妒抛下他们的艾玛独自得到幸福，而是感到一种淡淡的期待。

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爱。无论是亲人之爱还是情人之爱，姐姐都给了伊佐那。

哪怕这段关系再畸形、再无下限，伊佐那坚定地相信自己被爱着的事实，满足于这种恐怖背德的关系带来的扭曲幸福，哪怕姐姐在给予他爱的同时也带来无边无际的痛苦。

“……有姐姐还不够吗？”姐姐没回答，而是死死地拉着伊佐那的手，想从他那里逼问出一个答案。

伊佐那没回答。

“有我还不够吗？”她松开伊佐那的手，猛地掐住他的脖子。

那双和伊佐那血脉相连的紫眼睛里有些黑色的东西溢了出来。姐姐的手指上带着茧，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张开虎口，弧度大小正好，死死地贴合在他脖子上。

“咳咳……姐、姐姐。”伊佐那没有反抗，只是用手指搭在姐姐纤细的手腕上，像是兽低头自愿认错。而强大和弱小之间颠倒的错位感，让姐姐松开了他。

伊佐那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嘴唇贴在她的唇上，用牙齿去啃咬姐姐唇上由于干涩而起的死皮，唇上传来一阵阵撕裂的痛感，铁锈味充斥在唇间。

黑川伊佐那把吻当做一种爱的索取，从母亲那儿索取一种乳汁。

他跪在姐姐的双腿之间，耳朵贴在她的小腹处，手指挑开衬衫纽扣。肉紧贴着肉，刚刚修理过的发尾划过腹部，带着一点刺痒感。

他能感受到胃消化时收缩的起伏，他能听见肠道蠕动发出的咕噜声，隔着这层薄薄的皮肉，他甚至能体会子宫内的温暖潮湿。

“要是把我生出来的是姐姐就好了。”他微微张口，吐出这句话。

何等疯狂的发言！他是如此爱，以至于爱得如此痛苦、如此绝望。

伊佐那精神上的痛苦反而取悦了残忍的家伙。姐姐露出甜蜜的微笑，手指穿过伊佐那的发根，慢吞吞地梳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狂热的爱情、颠倒的欲望、错位的亲情混在一起，最后浓缩成充斥着癫妄、下三滥的一句话。

“那下辈子伊佐那来当我的小孩好不好啊？”

伊佐那没回答，炽热的呼吸打在小腹，用手去感受这块生命之地，和自己不同，姐姐的腹部是柔软的、温暖的。而女人孕育生命的器官藏在这里面。

“无需下辈子……姐姐用这里生下我的孩子也是一样的吧？”

新生命会在这里生根发芽，他和姐姐的结合也不只是家人之间的结合，而是夫妻之间名正言顺的结合。

姐姐给了伊佐那一耳光。她皱着眉说，“近亲相交只能生出死胎、烂肉、畸形儿。”

伊佐那死死钳住姐姐用来掌掴的那只手腕，一把推倒姐姐，膝盖顶进姐姐的腿间。男女之间的体能差距迫使她无法反抗，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一切。

十七

她们还没等到佐野真一郎兑现他的承诺，死讯就传入耳中。

佐野真一郎死了。不是她杀的。

听说是被他弟弟的暴走族玩伴活生生砸死的。

姐姐越发觉得暴走族是一群不安定的家伙，迟早要把自己、朋友和家人们拖进地狱。

她参加葬礼时看了一眼佐野真一郎的弟弟，沉默又痛苦的模样，心中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伊佐那站在佐野家门口，姐姐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回家吧。”

两人沉默地走在路上。

突然，姐姐问：“真一郎和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一直以来骗了你，对不起。”

“嗯，我知道。”伊佐那牵着姐姐的手回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偷听了我们的聊天对话。”她惊讶。

“姐姐不是不愿意我和真一郎交流吗？”他说，“之后真一郎和我说了真相……我就知道了，姐姐一直不愿意让我去找妈妈和艾玛的原因。”

“……失算了。”

“姐姐总是在害怕什么呢？”伊佐那突然问她。

姐姐停下脚步，那双紫眼睛盯着伊佐那、自己的同胞兄弟。

来了，又来了。伊佐那从姐姐的眼睛里能看见一些微妙的、恐怖的冲动，就像冰层下的暗流。看不见也摸不着，危险却是实打实的。和那个没有血缘关系、只有一面之缘的‘弟弟’万次郎很像，明明自己和姐姐才是有着血缘关系的家人。

伊佐那很不爽。

姐姐叹了口气，“好吧，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其实是穿越回来的。”

她开始说过去发生的故事，那段稀奇古怪的经历像是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砸在伊佐那脸上，砸得他不知所措。

“……会讨厌我吗？会责怪我曾经抛下过你吗？”

她问伊佐那，而他则是死死抱住姐姐。

“我不会抛下你的……姐姐。”

黑川伊佐那用吻向姐姐发誓，就算死亡也无法把我们分开。

姐姐气急败坏地骂他真笨。死亡是比命运更加恐怖的东西，它是永恒的沉默。你怎么能发这种誓呢？

如果我不能和姐姐一起幸福，就算去死也没关系。伊佐那执拗地说。

十八

我们都是被命运抛来抛去的石子，自以为在主宰人生，其实不过是沿着它早已铺好的轨道滚动*。姐姐抱住伊佐那，真一郎的死就像是乌鸦的报丧，死神在进屋前的礼貌问候。她从命运里夺取了伊佐那，她也要付出代价。

可代价是什么呢？她朝某些高高在上的概念呼喊，命运！你尽管取走我的一切好了，但请你不要夺走我的伊佐那。

只要伊佐那能得到幸福，我痛苦也无所谓。

十九

人有时会被一种非人的力量所支配，就像一粒被狂风卷起的沙子，完全身不由己。*

姐姐躺在血泊里，而震撼在她心中久久不去。伊佐那抱着她，手里的刀又往深处刺，破开脂肪层，割破器官。他的手伸进姐姐的腹中，里面是温热的，如同羊水一样。向更里面探索，能摸到一层薄薄的肌肉横膈膜。

姐姐的胸口还在起伏，疼痛剥夺了她平静的权利，就连大喊大叫的力气也没有。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她释然了。

或许伊佐那就是这样的人，她只不过在约束了伊佐那的本性。

或许这就是命运，她为了所爱杀死了他人所爱之人，而今她所爱之人也杀死了他。

伊佐那没停手，他也不能停手，用刀打开她的胸膛，那颗停止跳动的心脏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

他取出那颗心脏放在一旁，在死去的尸体还微微翕动的嘴唇上接吻。湿漉漉的、血淋淋的一个吻。

爱，借着你所爱之人的手，洞穿了你的心脏。可为什么杀死自己爱人的伊佐那也在流泪呢？是因为黑色冲动也像他杀死姐姐一样穿过他的心脏而隐隐作痛吗？

黑川伊佐那看着一动不动的尸体，桌上的饭菜还热着。

他从血泊里起身，从橱柜里拿出两套餐具。把最后一顿食物从食道里咽下去，而后又开始呕吐。眼泪、血块、食物残渣混在一起，他几乎是要把胃都吐出来了。

或许是他吃得太撑了。

二十

爱是一场小规模的死亡暴力。*

没有人不会臣服于这种恐怖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