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消雪融，晴日里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残雪化了大半，顺着檐角滴滴落下，在地上砸出一片片深色的水痕。赵寻英和齐泾对坐于亭，面前放着的是早已凉了的茶，石桌上摊着几份文书，风一吹，哗啦作响。

“积力之所举，则无不胜也；众智之所为，则无不成也。”赵寻英指尖点在石桌上，缓缓道出这么一句。她深谙其意，却非拉帮结派之人。这些年朝堂上出现了许多的生面孔，其中有不少是她欣赏之人，却从未想过刻意攀谈，只远远观之，看他们进退行事如何。

“他们要扶正的是整个大夏，是他们脚下这片生活的土地，而非效忠一人。”赵寻英对齐泾说这话时面容严肃，神情认真，目光直直地落在齐泾脸上。细看还能从她皱着的眉头和抿紧的唇中看出她对齐泾的失望，“你效忠于先帝，若先帝当年要你屠戮殆尽当初那群反对他的臣子，你会去做吗？”

齐泾被她这一问噎住了，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半晌才摇头道：“先帝不会这般要求于我。”

赵寻英扯着嘴角，眼中藏有讥讽，“那是你不了解他。”她看向不远处敛目肃立的陌生人，那是齐泾今日带来的人，她已经数不清，这是他自从带袁重来过后带来的第几人了。一次两次，赵寻英只当他惜才，可次数多了，她也看出几分别的意味。“往后，不要再往我府上带人了。我要的不是计算着利益投诚的宵小，而是与我所思一致的人。”

“长公主，”齐泾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政令通行之处，必然要施力所为，若无人拥护，何以实施？那些新政再好，底下没人推，也只是一纸空文！现下朝中各行其是……”

赵寻英不紧不慢地反问：“以你所见，这世上，是聪明人多？还是愚笨人多？”

齐泾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岔开话头。

“我觉得，这世上还是聪明人多的。”赵寻英坚持道，“他们自然也可分辨孰是孰非。我这些日子看了不少番邦的书，有些明智，自然也有愚昧的。那些口口声声乞求圣父来拯救的，都是懦夫，把身家性命系在旁人身上，自己不肯使半分力气，指望这些人能做什么呢？”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反之，那些整日说着是圣父派他们来拯救处于水深火热的百姓的，在我眼中全都是疯子。”她抬眼看向齐泾，“我既不要懦夫，也不要疯子。我要的是自己长了脑子、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肩上担的是什么的人。”

话落，她卸下满身的戾气，又恢复了平和。只见赵寻英理了理袖子，将茶壶中早已凉透了的茶倒了，从一旁的炉子上取水冲茶，茶叶舒展，茶香伴着热气重新飘散在空中，冲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咱们还是来谈师团进京后的事项吧，算着时日，也就是这几日了。”

齐泾心中仍有诸多担心，但都没说出口，只是叹了口气，苦笑道：“长公主的心思，臣明白了。只是……这朝堂上，能如长公主所愿的人，怕是不多。”

不多，但总有几个。”赵寻英端起热茶吹了吹，慢慢抿了一口，只这一口，就觉一股暖流流经肺腑，“我又不是要满朝文武都成圣人。有一个算一个，慢慢来便是。”

话毕，两人的目光落在那份摊开来的文书上，上面详细列着进京使团的姓名。其中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便是在京中待了许久的罗伯特.纳什。赵寻英的指甲狠狠在这个名字下划了一道，“这个人，定然是当初知晓了英圭黎的狼子野心，才匆忙逃离的。此时又作为使者来京，要多加防范。”

“这人……”齐泾想了想，“当初在江南，我并未见到，想来是刚刚随船派来的那拨人中的。”

“大张旗鼓，怎么看也不是诚心和谈的架势。”赵寻英讽刺道，“也是，畜生哪懂什么礼仪，只知咬住了猎物不松口。”

齐泾此前便是派去和谈之人，如今接待使团的事务自然也落到了他身上，很多事都还需他亲力亲为。他起身告辞时，赵寻英叫住他，补了一句：“你带来的那人堪用。”齐泾愣了下，随即应了声，带人匆匆离去了。

赵寻英看着齐泾的背影，眼神越发坚定。她不是不知赵进的步步紧逼，可有什么好怕的，真到了那个时候，硬碰硬比上一回便是。只是，她私心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赵进忙着收复江南，立储的事也被搁置下来了。可……赵寻英看向后院，那里还住着一位不速之客呢。若是被赵进察觉，才是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这些日子她迟迟没有去见那人，也是不知该如何处理。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府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难保哪日不漏了风声。她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正想着如何是好，就瞧见楚锦无精打采地走在园子里，全然不似从前活泼的模样。她耷拉着脑袋，踢着路边的石子，一下一下的，石子滚撞的声响越发明显。

赵寻英开口叫住了她：“楚锦！”

楚锦见是赵寻英，转了方向朝这边走过来。走到近前，面上依旧是一副失神落魄的神情，眼睛里没了往日的光彩，蒙了层灰似的，就这样直愣愣站着。

“这是怎么了？”赵寻英指了指石凳，“坐下说，别站着。”

楚锦摇摇头，没再走近，站在原地道：“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