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柯恍惚间听到有人喊他，眼皮颤了一下。

“天呐，还活着！”

“这不是宋师傅吗？他是那炼邪术的人？”

“什么样的邪术啊？该不会喝人血吃人肉的那种吧？”

元满猛地将斗笠掀落在地，那斗笠打了个旋，滚落到白纱斗笠旁。

“闭嘴——”

他转过脸对着人群怒吼，此刻这张妖异艳丽的面容，仿佛爬上了一丝裂痕。

离得最近的行人被这一吼，才看到跪在宋柯旁边的人的脸，连忙地往后躲。

他们一脸嫌恶道：“怎么是你？”

元满双眼布满红血丝。徒劳地瞪着他们。

“原来你是宋师傅的徒弟！怪不得，徒弟都是这个样子，做师父的修炼邪术也不奇怪。害人害己，真该死！”

云岚满腔怒火。

这是什么歪理！他们害谁了？！

宋柯用尽全力才掀开一点眼皮，第一眼瞥见地上的两个斗笠，顿时皱紧眉头。

“戴……”

元满回过神，颤声道：“师，师父……你说什么？”

宋柯浑身动弹不得，他双手双脚皆断，只余嘴唇还受自己控制。

“戴上……”斗笠。

不要露出你的脸。

元满心都快碎了。

“我不戴……”

“你不能……”

宋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疼晕了过去。

“师父——”

“让开！给我让开！”

人群外有人奋力大叫着。

“滚开！别挡路，我有身子！谁敢碰我！”

是秀姑。

人群往两边散开，露出推着板车横冲直撞的男人。

“元满！抱上来！”

元满再顾不上会弄疼宋柯，一手穿过宋柯颈下，一手抄过腿弯，把宋柯稳稳当当抱起来，轻轻放在板车上。

男人立刻推起板车往家跑，还不忘大声嘱咐秀姑去请大夫。

他没有选择直接将宋柯送到医馆。

不会有人敢救治一个从府衙送出来，鲜血淋漓的人。

元满把宋柯抱到床上时，宋柯的气息十分微弱。

他打了盆水，浸湿布巾给宋柯擦拭。

只一回就染红了整盆水。

他不得不再去换，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整缸水都被打空，还是没能将宋柯身上的血擦拭干净。

秀姑挺着肚子，独自拉着大夫回来。

“哎哟，姑娘你慢点，小心身子。”

“您，进去看看！”

秀姑扶着门框，气都喘不匀。

大夫无法，背着药箱进了屋，当即就被里面的场景给吓退出来。

——满地血水，榻上躺着一个血人，地上跪着一个血人。

榻上那人，若不是得罪了索命的仇家，怎会伤成那样？！

“姑娘，这这这不能行，你另请高明吧。”

云岚看大夫转身就走，急得团团转。

“别走！大夫，医者仁心，求求您，救救他！”

秀姑两手扒着门，堵在院子门口，死活不让大夫出去。

大夫抹了把额上的汗，“你这是为难老身呀！”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救这人，铁了心要出去，也不顾秀姑还怀着孩子，上前就想拽她。

脖颈间忽地一凉，有什么东西抵住了他的侧颈。

身后传来一副冰凉沙哑的嗓音，像在锯一块潮湿的木头一样：“能救吗？”

大夫一动不敢动，眼珠子转尽了往下，才勉力瞧见，方才那跪在地上的人，手里握着一把刻刀，深深抵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不敢点头，嘴唇打着抖：“能的，能的……”

屋里，大夫跪在塌边，两手用白布大力按住宋柯的两只脚腕。

他气道：“怎的不先帮病人止血，失血过多可是要命的！晓不晓得！”

宋柯的双脚不仅被打断，脚腕处还有一圈血洞。与捕兽夹所致的伤极为相似，不停地往外冒血珠。

元满站在大夫身后，死死盯着那见红的白布，一言不发。

云岚颇能理解。

元满根本不是个正常人，哪怕连笑容都是观察和模仿别人，又如何能指望他懂得这些。

该是看见宋柯的惨状，慌得不行了。

大夫给宋柯的伤口止了血、上了药，又把四处断骨复了位，用木头削成的夹板捆绑固定住。

他转头递给元满一张纸，想起刚才自己骂了这尊活阎王，哆哆嗦嗦道：“按这方子抓药，每日两副。至，至少要吃上半月。之后还要多屈伸，否则手脚要废，不是，要坏。”

元满迟缓地看向那药方，似是没有听明白。

秀姑的丈夫走上前来道谢，接过药方就往外走。

大夫收拾完药箱，见元满一脸呆滞，也打算走了。

他脚步刚抬起，元满忽然有了动作，吓得他迅速把脚缩回去。

“你你，干什么。我不是治，治了吗？别杀我……”

元满面无表情地瞥了大夫一眼：“诊金。”

“什么？”

大夫目瞪口呆，没想到元满还愿意付诊金，便如实说了个数。

这大夫接骨手艺好，在城里诊金不便宜。

元满付完诊金以后，钱袋里只剩几枚铜钱。

云岚一瞅那钱袋子，两眼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