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再次失去了意识。

待他重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那座山上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小院的躺椅上，正对着院子大门。

院门的里侧贴着一张大红倒福字。

云岚怔了怔，他不记得出门前有贴这个福。

院门外有人敲门，云岚动了动腿，想要起身去开门，惊觉自己动弹不得。

过了几秒，他站起来了。

云岚内心震动，这不是他自己在动！

云岚觉得自己的唇角勾了起来。

接着，唇瓣轻启，轻声道：“你醒了。”

云岚被夺走了身体控制权，并且在对方控制的时间里，意识醒过来了！

“你占着我的身体，和我的师父相处，会令我很困扰。”那人说。

云岚惊骇地说不出话，他失去了身体控制权，也没办法说话。

那人语气柔和，好言相劝：“若你知错，该知道离去了。”

云岚莫名觉得，对方的态度像是在表达：只要你乖乖离开，便不会计较你私自上了他的身。

话落，那人打开院门。

“元满，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门外是秀姑。

她肘弯挂着只篮子，里头是刚买回来的菜和一袋面粉。

秀姑如今月份大了，将要临盆，走起路来略显笨重。

元满绽开一抹浮于表面的笑，接过菜篮子，解释道：“方才在躺椅上小憩，腿麻了，走得慢些。”

秀姑没在意，跟在元满身后进了院子，左右瞧了瞧，惊讶道：“你师父怎的还没回来，今儿可是你十六岁生辰，竟也不知道早些回。”

元满把菜篮子放进厨房，复又出来扶着秀姑的手臂。

“年关刚过，师父活多了些，不妨事的。”

秀姑笑道：“也是，可能赚到工钱给你买东西去了呢。”

元满垂着眼，看着脚下的门槛，跨过去。

他本就没有生辰，有了师父才有了生辰。

就连元满这个名字，也是师父送给他的。

不过是晚回来些，他不会难过。

云岚这回是完完全全被困在了元满的身体里。

他能看能听，但不可说也不能动，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元满眼中的世界。

行动受限让他有了极大的危机感。

云岚的魂魄进入元满身体的时候，元满才七八岁，如今就要过十六岁生辰了。

秀姑的肚子也大了起来，这说明距离他和宋柯上山祭祖的时间，已过去大几个月。

元满拿出那袋面粉，作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今年又是长寿面吗？”

这个表情很僵硬，云岚能感觉到元满面部肌肉的不自然。

秀姑腼腆一笑，“你知道的，我厨艺不如你姐夫嘛，能做碗长寿面已是极限了，你可不许嫌弃呀。”

元满又是一笑：“不会。”

秀姑盯了元满的脸一会儿，伸手捏了捏：“放心吧，你姐夫买好吃的去了，马上回。”

话音刚刚落下，院门外就发出响动。

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被人追赶一般。

元满先一步出了厨房。

“是你姐夫，还是你师父回来了？”秀姑说着，扶着肚子也出来看。

是秀姑的丈夫，开茶馆的男人。

他喘着粗气，额头浸满了汗珠，两手空空扶着膝盖，什么也没买。

秀姑眉头一簇，似是不乐意。

待男人喘回了口气，忙道：“快去，去！宋师傅出事了！”

元满手里的面粉袋轰然掉到地上，全撒了出来。

他像一阵风，卷起门边挂着的青灰色斗笠便冲了出去。

他不知道宋柯在哪里，要到何处去找，仅仅听到出事二字便慌了神。

云岚看不下去了，心道你好歹问个清楚再跑出来。

元满似乎能感知云岚心中所想，正想回头去寻，就听到身旁路人疾走时的交谈声。

“走这么急做什么？”

“练邪术的人！去晚了可就看不着了！”

“还真有人练邪术呐？”

“可不是嘛，官府都把人逮住了，还能有假？快走快走。”

云岚心里一咯噔，当即联想到宋柯的同门骂他那些话。

私自修炼邪术，害死师尊。

当时虽然是他控制着身体，元满必定也如他此刻一般，什么都听进去了！

果不其然，元满扶稳头上斗笠，一路撞开街上的行人，跌跌撞撞往府衙跑。

府衙离宋家并不多远，穿过三四条街，就能拐到府衙大道。

云岚远远就瞧见府衙大门口处，以什么为圆心围着一大群人。

元满冲上前去拨开围观行人，艰难往里闯。

“谁啊？”

“别推我！”

好不容易闯到最里面，元满蓦地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原来那圆心，是宋柯。

一身红衣的宋柯。

血肉模糊的宋柯。

宋柯的白纱斗笠折坏了，被人丢在他身侧。

而宋柯，竟难以找到一处尚且能看的皮肤。

他青丝尽散，沾满血污，那一身带着鞭痕的白衣，已被鲜血染作绯色。

触目惊心。

“师父……”

元满抖着手，想要将宋柯扶起，根本无处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