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
玻璃瓶在夏听风手中炸开化为齑粉,碎片划破掌心,猩红的血漫出来染红指尖,还未能从掌心滑落,便又倒流回血管,伤口愈合,不见一丝痕迹。
“你说我在害怕?”
她抬高音量重复了一遍,盯着云清简的眼睛里闪了一下红光,嘴角勾起一抹怪异至极的笑容。
一秒,两秒,三秒。
云清简没有躲开视线,交握的双手指节凸起,始终没有松开,稳稳摆在桌面,指关节和手心里却有几分潮气。
夏听风重新笑了,骤然拔高的音量瞬间降了下来,沉得像从过往里走来。
她说:“我是怕啊,清清。”
云清简又问:“听风,你在怕什么呢?”
“我怕的,是你啊,清清。”夏听风说。
夏听风最害怕的,是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疯狂让她用尽手段,可理智在说强留云清简只会徒劳。
岁月真的很长。
夏听风过去是害怕,如果忘了,如果否定了,她要如何在这些陌生的世界坚持下去?
后来,夏听风怕云清简记得她,又怕云清简忘记她,她给自己编织了等待的谎言,编织了坚持的谎言。
夏听风对自己说等“明天”就好了,明天见的明天。
也许明天不会到来,也许今天就是明天。
夏听风看不到路的尽头。
直到踏上故土的那一刻,悬在心中的利刃似乎落了地,但究竟是平平稳稳放了下来,还是剑锋朝下直直刺入,却无人所知。
空间骤然变化,餐椅在夏听风的摆弄下变成了沙发,夏听风颓然地陷在沙发里,望向云清简的眼里,多了一丝云清简看不懂的复杂。
夏听风轻飘飘地问:“清清,你想知道,你本来,该走向什么样的未来吗?”
云清简仍旧坐在夏听风对面,中间没有桌子相隔了,两人脚尖挨着脚尖。云清简坐得笔直,交握的双手放在腿上,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夏听风。
云清简紧了紧手,“告诉我,听风。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夏听风却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清清,你知道吗?我们原本是不该相遇的。”
吞噬天道后,夏听风窥见了本该发生的过去,这一点,夏听风自己也没料到。
十三岁那年,夏听风与云清简两个人本不会相遇。
云清简没有发现树林异样,夏听风也不会被拯救,她们仍旧会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走向自己的终点。
十六岁,夏听风会按照自己的原计划下手,妄图弄死吴谭等人。但天命所在的他们自然不会有事,夏听风则会因为事情败露而被判无期徒刑。
最后,死在监狱里。死时,才不过二十岁。
而云清简会考上公安大学,毕业后进入省公安厅,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在“本该发生”的人生里,云清简与夏听风唯一算得上交集的地方,或许就是在云清简大学时的一次学习活动中,台上教师所播放的案例中,包含了夏听风的那一例。
隔着电视屏幕,一名公安大学的学子与一名罪大恶极的少年犯,在不到十分钟的短暂视频里,进行了一场并没有见面的见面。
“在那段人生中,顾观雨,才应该是你的爱人。”
云清简依旧会去做卧底任务,阴差阳错救了顾观雨,因着重新被拉下水的顾荣与曾惠泽,云清简同顾观雨的交集也变多了。
在黑暗里舔血的云清简总有感觉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积极乐观的顾观雨就成了一种救赎,云清简会“爱上”顾观雨。
一段救赎支线,落幕于集团洗白前夜。为了保护顾观雨暴露了卧底身份的云清简,心脏被子弹穿透,推开“爱人”后从楼顶坠落。
在那段人生里,顾观雨用的,依旧是夏听风的心脏。只不过没了系统,顾观雨是在生命垂危时接受的心脏移植,同心脏的契合度也没有那么完美,排斥反应让她没能活过云清简死后一年。
“不,我不会爱上她。”
云清简仿佛与那个自己共享了情绪,说得确信无疑,腕间金光闪烁,好似在印证她的说法。
夏听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接着说:“但我们相遇了,这是连天道也没推演出的剧情。”
于是系统有了进一步的可乘之机,在它地介入下,天道又编写出新的剧本。
“无论哪个剧本,你们都会相遇,你会救下她,开启你们之间的缘分线。真是——”
令人忌恨啊!
就如同,夏听风才是那个外来者,硬生生闯入了云清简的生活。
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云清简也本该被发现,可女人牺牲自己洗脱了她的嫌疑。
天道与系统09又编写了新的剧本。救下顾观雨,“爱上”拥有曾经爱人心脏的顾观雨,然后——为了她暴露自己后死去。
没有一条路线,是云清简活过三十岁的生路,每一条剧情线的云清简,都死在了二十九岁的那个夏天。
“听风。”
云清简起身,迈步,伸出右手一把拉住夏听风的右手腕。虽然未能将她从沙发上拉起,但也迫使两人靠近了一些,视线更是避无可避。
夏听风没打算躲。
两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对方。
云清简俯身,将夏听风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声贴着掌心传达到夏听风耳中。
“听风。”云清简再次唤起夏听风的名字,“我不会爱上顾观雨。”
字正腔圆,郑重其辞。
“你能看到,共享你力量的我也能看到不是吗?你能与你自己同频,我也与我共频了,所以我知道,没有爱。”
云清简加重了音节强调:“从始至终,都没有。”
云清简对顾观雨,从头至尾都是责任。
云清简通过顾观雨打探内部,得到集团信任,利用“爱情”这个谎言伪装自己,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云清简是警察,顾观雨说到底也算不上犯罪分子,更是在察觉云清简想要做什么以后,主动做线人帮她打掩护。身为警察,云清简不可能抛下线人、抛下无辜群众,她救顾观雨,只是因为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