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冬日,十四岁的夏听风嘴里鼓囊囊的,咬着云清简塞给她的烤红薯,半天也说不了话。
“这个阿姨卖的烤红薯最好吃了,这一个你必须吃完哦。”
见夏听风咬下,云清简收回手,捧着自己那块热乎乎的红薯,剥开皮,一口咬下去,甜甜的热度立刻充斥整个口腔。
“呼,呼。”
热气在冬日落雪里飘飘扬扬,夏听风小口小口咽下红薯肉,手心里的热度沿着手臂,源源不断涌入心口,仿佛将这雪日的寒意都驱散了。
“谢、谢谢。”
“嘻嘻不用谢!”
冬雪落得正忙,洁白将天都覆盖了,分明没有太阳,可夏听风却觉得看见了太阳。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似有似无,映入云清简眼中,耳尖似乎被冻得更红了。
坠入。
是某个午后课间,女孩们叽叽喳喳围在一起,云清简仰起头回应,夏听风埋头看着书本,课桌下,是悄然相触的尾指,仿佛拉着钩。
坠入。
是某年生日,闭目间许下的愿望,总有一个与她相关。
坠入。
是夜半醒来,遮光不强的窗帘,瞥见身旁熟睡的她,又安心地闭上了眼。
云清简一直在坠落,从记忆里,从梦境里。
窗外的天亮了又暗,长长的梦境也即将走到尾声。云清简再次睁眼,她正坐出租车的后座里,窗外是冲她挥手的夏听风,十八岁的夏听风。
云清简张了张口,惊然发现她能够控制身体,出租车刚起步,夏听风也刚转身,云清简解开安全带,对着司机大喊:“停车!”
夕阳的余晖落在地上,将凡尘也照成了海,云清简推开车门,朝着夏听风跑去。
“听风!”
呼唤没有得到回应,就好像她的声音无法传达,夕阳化作了纱披在夏听风背上,云清简奔跑着,她们的距离却始终无法缩短。她跑啊,跑啊,夏听风依旧步履稳健地朝着夜色走去。
“别回去!听风!别回去!”
汗水打湿了少年的衣衫,云清简仍旧向夏听风跑去,不停歇,不停歇,直至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背影,只差一点——落于身后的手腕骤然被人拉住。
十八岁的夏听风步入夜色。
十八岁的云清简回头,看见了一具枯骨,正抓着她的手腕,黑洞洞的眼眶里渗出猩红的血色。
“清清。”
云清简听见她在叫自己。
脚下不知何时踏在了泥土里,湿润、松软、泥泞,云清简低下头,看见了编织袋中残缺的尸体。
空洞地朝她露出一抹笑。
“我爱你,清清。”
尸体说。
“我爱你,清清。”
枯骨说。
血色布满了每一处,脚上,手上,咽喉里,眼眶里。
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不——听风——”
云清简猛地睁开眼,伸向上方的手还在颤抖,浅蓝色的枕套被染上两行深色。冰冷的空气在撕扯,胸腔仿佛要破裂,呼吸在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印有熊猫图案的睡衣。
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衣襟,布料被扯得变形,单薄的衣衫挡不住青筋暴起的手背,指甲陷入皮肉,刺痛在提醒着她。
提醒她,那只是一个梦。
提醒她,那不只是一个梦。
“哈……哈……哈……”
云清简张着嘴大口喘息,一秒,两秒,三秒,她仍旧保持惊醒时的动作,仿佛被扼住喉咙的人,拼尽全力地汲取氧气。
直至眼睛完全适应黑暗,直至闹钟尽职尽责地响起,云清简放下向上伸直的手,撑着身体缓缓坐起。胸前依旧刺痛,闹钟灭了又响,云清简只是盯着自己的掌心,好半晌,才自言自语般低喃出四个字。
“该继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