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连路边的野花都开得正盛,昨日刚下过雨,空气中还带着潮湿的气息。听到呼唤,云清简抬起头,朝着声音来源张望,夏听风踮起脚尖,将手举得高高地朝她挥手。高二下学期,经过苏南心几年投喂的夏听风,脸上没了营养不良带来的面黄肌瘦,也褪去了病气添上的苍白,清晨温和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好似打了一层柔光滤镜。
都说梦境里的过往是被美化过的记忆,云清简无数次在梦境里,将那些曾经一次又一次地雕琢。云清简被困在十六的身体里,看着十六岁的自己眼睛骤然一亮,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十六岁的夏听风身前。
“早上好,听风。”
夏听风微微仰头,视线就这样对上,云清简扬起笑容,牵上夏听风软软的手,从衣兜里掏出三块糖放到夏听风手心里。
七点十五的校园里熙熙攘攘,少年们聊着昨日的习题、聊着昨日热播的电视剧、聊着上周漫画的精彩剧情,不时有男孩女孩们相互打着招呼,勾肩搭背拉着手走进学校。
少年人的问候无人探究,少年人情愫无人察觉。
冬日的余韵还残留了几分,春日晨间似乎还点着寒凉,手心贴着手心,糖果被合在里面,少年人微红的耳尖也无人发觉。
“我妈出差带回来的,给你甜一甜,开心一整天。”十六岁的云清简笑容里藏着自己也没发现的温柔与期待,连声音都放轻了,她笑着补充:“来我看有草莓味,特意挑出来留给你,你喜欢的。”
耳根泛起热意,夏听风看着她眨了下眼,抿着唇笑了,似乎有些羞涩:“谢谢清清。”
糖果被小心翼翼放入包中,她们自然地牵着手,肩并肩走在人群里,林荫道上的阳光像白日的星辰一样,星星点点连成片。脚步与书包交错晃动,直到三楼与四楼的楼梯口才停下,高二上就分了文理科,云清简选了理科,夏听风选了文科,两人班级不同,教室所在楼层也不同,理科班被安排在三楼,文科班被安排在四楼。
分别前,云清简想到苏南心的叮嘱,问了一句:“晚上来我家住吗?我妈说想你了。”
自从熟悉以后,夏听风常常被云清简带回家,留宿已是家常便饭,云清简家有她的四季衣服,夏听风没多作思考就点头应下:“好。那清清我先上去了,早上我们要抽背课文,我还不太熟。”反正她回不回去吴谭都不在乎,只要不死在外面影响泰然股价,她去哪里都没人管。
“嗯嗯,那晚自习下了等我!”
云清简点头如捣蒜,笑着挥挥手,看着夏听风往楼上走去。理科班晚自习通常会拖堂一会儿,每次留宿都是夏听风等她一起回家。云清简抬脚往班级走去,转身之后,却又忍不住回头,目光定格在夏听风远去的背影上。
越离越远。
渐渐与那日的夕阳重合。
动啊!动起来!十六岁的身体里,云清简在呐喊,试图抢夺身体的控制权,梦境里的她转过身,下意识朝那道背影伸手,即将碰触到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身体骤然失重。
像是奔跑的人没看见脚下的道路,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倒去,肩上有力道传来,强硬地带着她往深渊坠落。
“清清?”
云清简身体一颤,猛地对上十七岁的夏听风满是疑惑的双眸,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的桌面上打来,越过她的身体,温柔地扑到夏听风面上,将她被湿发包裹还带着浴室水汽的面容勾勒得愈发柔和。
刚刚洗完澡的夏听风穿着印有熊猫图案的睡裙,云清简买的,宽大的领口因弯腰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些许,白皙的皮肤与清晰的锁骨线条悄然显露。发尾的水珠滑落,顺着脖颈慢慢没入阴影之中。
沐浴露散发出的木制香味,也悄悄地,悄悄地钻入云清简鼻间。
夏日的闷热扑面而来,近在咫尺。
十七岁的云清简不由得咽了一口口水,二十九岁的云清简在梦境里沉默下来。
“发什么呆呢?该你洗澡了。”
夏听风歪着头,伸出食指在云清简额间点了一下,轻柔地推动云清简的额头微微后仰,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
指尖仿佛是热源,额间被点到的地方在发烫,或许是夏日燥热的穿透力过于强烈,连空调也挡不住,耳根泛起热意,脸上也感觉有些烫。
十七岁的云清简忽地想到前日那个未做完的梦,梦里的夏听风衣衫半解,她躺在她的床上,脖颈与锁骨也是这般若隐若现,她指尖微动,她满面潮红——不能再想下去了!云清简噌地一下站起,胡乱抓起衣服就冲向浴室。
“热!太热了!我、我现在就去!”
“热?”夏听风疑惑抬头,看着空调上显示的23度,又看了看紧闭的门窗,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热吗?”
砰!
浴室门被匆忙关上,下一秒,失重感再次降临。
梦境里的时间并非稳步向前,时而遥远,时而亲近。
坠入。
秋天,少年门将金黄的树叶踩地沙沙作响,云清简推着自行车追上独自一人的夏听风,十三岁的夏听风瘦得像一根营养不良的竹子,怕是风一吹就能歪倒,云清简笑嘻嘻地凑上去,右手拉了拉自行车的把手,车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夏同学,你家在哪?我送你一段路呗?”
十三岁的夏听风对人满是警惕,身体紧绷着,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没回话。
“夏同学?夏同学~夏同学——理我一下嘛~”
云清简只当没看见夏听风的抗拒与防备,打定要做朋友,把脸皮一丢,她躲她靠,夏听风被逼到墙边,对着云清简亮晶晶的大眼睛,她缩了缩脖子,半晌才从嗓子眼里冒出蚊蝇般的几个字。
“不、不用了。”似乎是觉得不太礼貌,夏听风还补充了一句同样小声的:“谢谢。”
“走嘛~走嘛~”
十三岁的云清简可管不了那么多,少年人的行动总是充满了自我的意志,云清简跨坐在自行车座垫上,一把抓起夏听风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她带到后座,顺势让她环住她的腰。
“抱住我!走咯!”
夏听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抱住云清简的腰,张着双眼看自己随着自行车滑向前去。
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