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血划过剑刃,滴在了他的身上。
玄瑾茫然抬头,只见剑尖三寸明晃晃的闪在他眼前,在这之后,是一座肉墩墩的、小山高的身体。
“闻……闻闻……”
玄瑾嘴唇哆嗦着说,咬字破碎,几乎听不出词句。
谭玉闻疼得浑身都懈了力,若非楔入腹间的这柄剑撑着,恐怕早就软在了地上。
章桐也吓了一跳,他方才险险在最后一刻避开了要害,可剑势难止,还是贯穿了无辜之人的身体。
冷静片刻,章桐拔剑而出,随即指出如飞,封住了谭玉闻身上的几道大穴、勉强止血。
谭玉闻腿脚一软,跌坐下去,刚好落进了让他感到安心的熟悉怀抱。
玄瑾害怕得浑身发抖,紧紧拥着谭玉闻,捂着他仍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喃喃地唤:“闻闻……闻闻……”
谭玉闻神智已经有点迷糊了,他强撑着清醒,抬手碰了碰玄瑾的脸颊,唇角带着笑的模样,小声说:“好了……没事了……”
玄瑾咬牙想忍,可怎么都忍之不住,泪水连珠串似地落在二人紧紧相牵的手上,顷刻浸透了两个人的衣袖。
“我避开了要害,他死不了。”章桐开口道。顿了顿,又道,“走吧。我拿你回去交差。”
闻讯聚来这个小院的人越来越多,连谭玉闻的父母都赶了过来,一脸惊慌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玄瑾没再挣扎,把已不省人事的谭玉闻交给大夫之后,便跟章桐走了。
7
铁门重重合上,玄瑾看着他们落锁,心里想的还是谭玉闻。
这是玄瑾出道以来头一次被关入监牢,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后悔。
后悔自己做的那些鸡鸣狗盗的事,后悔自己招惹了章桐这尊煞神,后悔自己连累了闻闻……
他后悔了许多,几乎否定了他此前的大半辈子,唯一不后悔的,是与谭玉闻结缘。
平时连破个皮都要来找他心疼半天的宝贝,这次被一剑贯腹!他该多疼!他……他甚至还在安慰自己……
傻瓜,说什么没事了……
玄瑾心脏像什么绞扭着一样,疼得他骨子里一阵阵发麻,一时站之不住,靠着铁栏缓缓坐下,紧蜷在地上,手攥成拳,重重在自己的胸口捶了好几下。
8
“……公子,您为难我们也没用。我们都是听命办事……”
“……这您放心,我们大人办案公正严明,不会轻易刑囚的……”
“就是这间……”
有数人的脚步声渐趋靠近,已几日没什么胃口吃东西的玄瑾正倚在墙角,听到声音,漫不经心地转眸看了一眼。
一双肉乎乎的手忽地握上了铁栏,随即传来一声熟悉的——
“阿瑾!”
玄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前,他已三两步扑到了铁栏前。
谭玉闻正站在栏外,裹着一身毛茸茸的披风,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见到玄瑾,先是高兴地笑,又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伸手摸了摸玄瑾饿得有些略微突出的颧骨,心疼地说:“你瘦了……”
玄瑾紧握着他的手,感受到熟悉的温暖,才稍稍放下心来,又陡生了些许不满,不由责怪道:“这地方又阴又冷,脏乱得很,谁让你来的?快回去。”
谭玉闻圆圆的黑眼睛盯着玄瑾瞧,小声道:“我自己要来的……阿瑾,我想你……我还怕……”
玄瑾听得心里软软,小声应他:“好闻闻,我也想你。你伤口怎么样了?还疼吗?”
谭玉闻摇了摇头:“不疼了。阿瑾,你等我一下——”
说着,他扭头招呼了一声狱卒,像是提前打点好了,狱卒一声不吭地过来,掏出钥匙把铁门打开,任谭玉闻钻了进去。
谭玉闻一下子扑进玄瑾的怀抱,在他肩头蹭了又蹭,终于忍耐不住思念与惶遽的苦楚,呜呜咽咽地哭了半天。
玄瑾温柔地抚着他的背,轻声细语地哄,感觉怀中人渐渐平静下来了,还恋恋不舍的不想松开。
直到狱卒敲了敲铁栏,叫:“谭公子,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谭玉闻却猛地抱紧了玄瑾,扭头道:“你锁门吧,我不走了!我要和阿瑾一起蹲大牢!”
此言一出,不仅狱卒,连玄瑾也吃了一惊,赶忙劝道:“闻闻,你在这里怎么好好养伤?乖,你先回去,我没事的。”
谭玉闻却坚定地摇头,认真道:“我不走,我都想好了,阿瑾,你放心,有我在这儿给你撑腰,没人敢欺负你,也没人敢砍你的头。”
玄瑾眼眶一热,心中一面感动一面焦急,又怕推搡间伤着谭玉闻,只得嘴上说:“闻闻,你回去好好养伤,我才能放心啊。我一定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让你也放心,好吗?”
谭玉闻不答话,只又往玄瑾怀里埋。
外间的狱卒再等不下去,叫了两个看守进来,一人拽着谭玉闻的一边肩膀,硬把人往外面拖。
谭玉闻拼命挣扎,紧握着玄瑾的手腕不肯松手,眼见浅色的衣裳表面渐渐渗出了斑斑驳驳的鲜红血渍,玄瑾心痛如绞,猛地上前推开两个看守,将脸色惨白、不断发抖的谭玉闻护在了身后。
“两位,这是谭府的小公子,谭府是什么地位,想必两位心里也十分清楚。谭家公子假若在这牢里受伤,不止两位,恐怕你们大人也要受到牵连。谭公子既然坚持要在这里住下来,两位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强行带人出去,而是先去回报,看你们大人如何裁夺。”
玄瑾压着火气和自责把道理讲明了,转头又去安抚谭玉闻。
狱卒们似乎也明白强制带走的确不妥,低声商量了一阵,重新将牢门上锁,把谭玉闻和玄瑾一起关在了里面。
9
“闻闻,疼吗?”
玄瑾心疼地碰了碰血渍边缘,抬头问谭玉闻。
谭玉闻方才还有些血色的唇这会儿已经全白了,手指还在微微打颤,显然疼得钻心,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说:“不疼……”
怎么会有这么乖这么好的宝贝……
玄瑾忍着哽咽应了一声,把谭玉闻温柔地拢进了怀里。
10
有谭玉闻在玄瑾身边,谭府干脆疏通官府,派人将牢内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每日饮食用药都派专人来送,绝不肯亏待自家少爷一点,硬生生将府衙监牢变成了谭家的另一个别苑。
对于玄瑾的审判也在上峰的压力下迅速推进。
玄瑾犯案虽多,但仅是窃盗,从未杀伤人命,而且桩桩件件都算劫富济贫,偶尔还能称得上一句行侠仗义。
只是所作所为的确违法乱纪,林林总总评断下来,最后从轻判了徒役三年。
11
“谭少爷,今天怎么来的早了?”
看守劳役的班头远远看见挎着个小竹篮的高壮身影,笑眯眯打了声招呼。
这三年里,谭玉闻每日都来,风雨无阻,每次来时不仅给玄瑾一人带好吃的,也不忘给他们这些看守带些小酒小菜,偶尔还会坐下来同他们扯扯闲篇,一点大少爷的架子都没有,博得了大家的一致喜欢,由是爱屋及乌,兼带着玄瑾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今日就是最后一天了,我来接阿瑾回家。”谭玉闻笑着说,边走到桌边,把篮子里第一层的酒菜取了出来。
班头识趣道:“行,也不差这半日的,等这批货搬完,叫你家的来这儿画个押,就可以领走了。”
12
午后,洁身束发、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玄瑾轻轻松松和谭玉闻手牵手走在府城大街上,好心情地左顾右盼,忽然咦了一声,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挽着男人手臂的女子:“闻闻,你还记得她吗?”
谭玉闻循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忽地捂住了眼睛,像是赧于再看。
显然还记得呢。
玄瑾有点吃醋了,他拉着谭玉闻钻进道旁的一条暗巷,把人抵在墙上,凶巴巴地问:“好啊,你是不是还对人家姑娘念念不忘!”
谭玉闻红着脸摇头:“没有……”
“没有”俩字的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娇得玄瑾心都醉了,不禁埋头在那双肉乎乎的唇上纠缠了好一阵,又嘬又吸,把人弄得呼吸都不稳了,才不甘心地放了开。
又疑惑兼带好奇地问:“你也不是那些善恶不分的乖戾公子,是怎地干出强抢民女这等事来的?”
谭玉闻迷惑地看他:“我没有强抢民女啊……我是正经下聘的,没有强迫谁……”
玄瑾:……?
结果一通调查,真相是女方父亲做主一女二嫁,许了两家,女儿喜欢贫寒书生,父亲却想要谭家的聘礼,以致出现了那夜的局面。
玄瑾拿着结果,脸都阴了,转身就想去找人讨个说法,还是谭玉闻拉住他的手,软言宽慰道:“总归是娶到了阿瑾,我……我更喜欢,欢喜还来不及呢……这点聘礼花得一点不亏。”
是不亏……
玄瑾被哄得心里直泛甜,反身抱住自家闻闻又腻了起来,边暗暗打定了主意。
亏不亏的事另说。那聘礼怎么也该是闻闻给他的,他必须拿回来不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