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不瞒小哥,我从你身上闻到了一股妖气。”郁丛和善地说。
紧抱着一只漂亮小白狼的年轻汉子把怀里的崽抱得更紧了些,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就差把“江湖骗子”“拐我狼崽”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郁丛无奈地笑了笑,小小叹了口气。
小白狼圆圆的大眼睛也转向他瞧了瞧,像要宣示什么似的,把自己尚还短小的嘴筒子往主人胸间深埋了点。
虽然气息已经消隐得很干净了,但郁丛基本能确定,这个年轻人身上残存的妖气大抵就是来自于它。
嗯,看着似乎是没有什么恶意。
一个煌煌矜贵、纤瘦清丽的影忽地在脑海里晃了一下,郁丛摇了摇头,把影撇走的同时,也把继续管这事的念头给撇了出去。
罢了。
郁丛垂眸转身,继续朝去路走去。
2
其实假若是在刚出山那会儿,郁丛多半会选择坚持把这事管到底。
最后的结局,要么是身为人的年轻汉子和身为妖的白狼就此生离、不复相见,要么一生一死,或者更凄凉些、死在一起,来世一起做人,不然一同做妖。
人妖殊途,是天地法则,订死的规矩——郁丛曾对此笃信不移。
直到郁丛第一次吃了个闷亏。
3
“阁下身上,似有妖气。”
彼时郁丛下山已近十年,阅历丰富,眼力极准,说有妖气,就真有妖气,绝不是那些普通道行的修者或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可比。
只是郁丛少年得志,天资卓绝,从不需要在人情世故上多练文章,下山以来也不曾在意过他人腹诽指点,十年云游交际,冷硬的面容还是冷硬,冷淡的声音还是冷淡,漠无感情,麻木不仁,很难看出一点人味。
就算被迫生离死别的相爱之人在郁丛眼前哭喊哀求,不论心中感到多么可惜、可恨、可悲或可悯,手上的动作依然干脆利落、绝不容情。
曾有被郁丛“拯救的人”满眼悲愤、反过来攻击郁丛,说他“假善行恶,天道入脑,根本无情至极”,可谓直接重击到了郁丛心底。
郁丛也没有理会。
话虽然难听,但那人说得不错。郁丛是在为“天道”做事。
只是那句话到底在郁丛铁铸的心壳上刻下了一点凹痕,郁丛每次开口,都会不由自主地再想起一遍。譬如眼下——
面前被郁丛点名身缠妖气的年轻书生似乎吃了一惊,扭头四下看了看,见什么都没有,表情遂从迷惑渐渐化为了坚定,转身对郁丛振振有辞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位道长,修道修心,莫要入了魔障。这世上岂有妖魔鬼怪耶?倘是道长想据此骗钱吃喝,恕小生无状,功夫还是略懂,道长若非得坚持行骗,小生就要扭送道长去见官了。”
说着,还一脸不高兴地挥了两下拳头。
郁丛头一次遇到这么理直气壮言说没有、还反过来教训他的人,不由多看了书生两眼。
盘条亮顺,面容清俊秀美、精致端丽,叫人见之忘俗,但不知为何,乍一眼看去只会觉平平无奇,因此走在街上时倒不怎么显眼。
但再好看也不可能扰了郁道长的道心。
郁丛木着脸道:“在下从不说谎。阁下确实妖气缠身,虽然不多,但时日已久,想必是亲密相处过一段时间……”
“胡说八道!”书生怒气上脸,立刻扬声打断郁丛,“小生功名未立,何以家为?有生以来一直洁身自好,专心读书,连女子的衣角都没碰过,你这道长好没道理,何故污蔑我与他人有染?!”
郁丛冷脸道:“与男子苟且的亦有先例。”
书生气得指着郁丛的鼻子骂:“好你个假道士!这会儿都诽谤小生有断袖之癖了?!小生今日非要和你论个分说不可,你过来!”
说罢,就上手去拉郁丛的胳膊。
郁丛迅速退了半步,竟未躲开,叫书生结结实实地扣住了手腕。一股大力顿时自小臂处袭来,像被直捏到了骨头缝里去,疼得郁丛不由浅浅皱了下眉头。
书生还在喋喋不休,硬扯着郁丛往前走。
郁丛想挣开,又恐伤了人,还想再看看这家伙先声夺人、究竟要耍什么把戏,于是半推半就地跟着,结果真一路叫他拖到了衙门口。
书生将鸣冤鼓敲得震天响,掏出纸笔来当堂写状,硬是靠三寸不烂之舌把郁丛送进了监牢。
铁门“砰”地一声关上,哗啦啦一阵锁链响动后,郁丛才后知后觉地感觉难闻。
牢里弥漫着一股积年的腐臭腥气,与妖无关,但更叫人感到恶心。
书生在公堂上告他拦路诈骗、侮辱诽谤,因为尚未得手,堂官于是判了他十日监禁,小惩大诫。
郁丛看着铁栏外黑乎乎的墙面,小小地叹了口气。
他学了很多识妖除妖的本事,但确实没学过该怎么自证清白。
4
从牢里出来,郁丛很是缓了几天,感觉好些了,才又继续上路。
然后又遇到了那个书生。
在下一个城镇,书生正在街上闲逛,身后背着书箱,模样打扮和上回见时分毫无差。
只除了一身妖气更浓郁了些,像是才与对方分手不久。
……奇怪,左近除了此处,明明没有其他地方有妖的痕迹……
“咦?道长,你这就给放出来了?怎么样,牢里待着如何?以后还敢拦路骗钱污蔑人吗?”
书生的声音忽地响起,郁丛寻声看去,不管对方如何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阴阳怪气,只将自己所见实话实说:“阁下缠身之妖气比此前更重。不知近日身边可有过什么异常?”
此言一出,书生本来明亮的神采一下子就垮了,不高兴地摆了摆手:“告辞告辞。你这道长,身高体阔,模样端正,看着挺正派。就是嘴里天天妖气妖气的,妖言惑众……”
说着便走了,显然连句道别也不打算讲。
郁丛跟在书生身后,看他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两步,又停一下,忽地快走了一阵,然后猛一停下,怒冲冲转身:“你跟着我作甚!”
郁丛道:“你身怀妖气,我岂能置之不理。”
书生仰头翻了个白眼,又看了郁丛一阵,忽然上前,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郁丛皱了下眉头,撇头躲了开。
书生“啧”了一声,嘟囔道:“这不是有表情吗?天天冷着一张脸,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木骨泥胎做的人偶呢。不对,这么不近人情,比人偶还不如……”
“怎么,你想跟着我看看妖在哪儿?”书生啰啰嗦嗦埋怨了一堆,最后问。
郁丛点了点头。
书生哼道:“行,那走,小生带你去。”
结果又到了县衙门口。
5
这回算再犯,有过案底的郁丛被多罚了双倍,在牢里呆了三十天才得自由。
感觉自己浑身难闻,郁丛一出门就直奔城外,在近郊林间的小溪里泡了一天,爬上岸的时候,突然嗅到了一缕似有若无的妖氛。
郁丛草草披好衣裳,凭着经验迅速锁定了未及消散的妖气最浓郁的地方——溪边某个灌木丛的后方。
像是刚刚有妖一直敛息埋伏在这里,在他上岸之后又迅速转移走了。
因为那一刹的妖力波动,所以让郁丛察觉了。又因为停留的时间过久,所以即便全程收敛了气息、也留下了这么重的痕迹。
埋伏多半是为了偷袭。
可这家伙埋伏了这么久,居然一动未动……
许是没有万全的把握,所以及时撤走了罢。
郁丛想了个足够合理的解释,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但这事当然还有另一种解释。
6
烨昙捂着鼻子躲在树后,脑子里还满是方才道长从水里走上来的样子。
上宽下窄、健硕丰满的完美身材,清澈的水珠从水润的蜜色肌肤上簌簌滚落、拨出一道又一道水痕,黑白相间的长发丝丝缕缕粘在肩上、背上,软硬交织,刚柔相济,充盈着力与美的暧昧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