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小人陈民,家徒四壁,卖身葬父,求老爷垂怜……”
“咚。”
“小人陈民,家徒四壁……”
“咚。”
“小人陈民……”
声音沙哑,像才狠狠哭过不久,然后一直喊话、一直喊,将嗓子磨成了砂纸一般。
语气僵直,像是已将一句话重复了许多许多次,重复到连词句的意义都消失了,只是在重复一个个毫无生气的字。
磕得很重,额头磕在地面上,像头骨与青石板直接撞上了似的,一下下敲在人心上,敲得人心都酸了。
任晏白有些不忍心,他拉扯了几下铃铛,示意停轿。
街上人流熙攘,来来往往的,却无一人为那个街边一边喊着“卖身葬父”一边重重磕头的男人驻步停留。
其中少数会匆匆看上一眼,但也只看一眼就罢,鄙夷的目光还占了多半,仅有极少的几人面上会露出些戚戚然的神色。
这许也谈不上什么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汉子生得一副高壮体格,看着很有把子力气,按说随便去哪里做工都能赚些小钱,日积月累总也该有点积蓄,哪有无钱葬父、沦落到街边求人卖身的道理?
任晏白打量了一会儿,抬步朝街边那汉子走去。
2
一双绣着如意云纹的黑色靴头忽然出现在了视野里。
陈民一愣,已磕得有些晕晕乎乎的脑袋木木的空白了一会儿,才想起该抬头看看。
陈民直起身子,仰起头,正正看了眼对方。
一个公子。
一个富贵公子。
一个俊俏、秀气、漂亮极了的公子。
真是好看啊……
3
真是好看。
任晏白心里也在想。
汉子的额头破皮流血,血红混着黑泥,丑兮兮地一片镶在额上,眼眶还带着尚未消退的红肿,嘴唇又干又白,脸颊上满是泪痕,大半都沾着尘土,伴着额上流下来的几缕血痕,看着尤其可怖。
但任晏白看得出,汉子长得端正,眉眼清亮,轮廓硬朗,拐折处略偏的一分圆钝,更平添了几分柔和气质。
身材也是极好的,宽阔的肩背,圆硕的胸脯,鼓囊囊地挤在小了些的麻布衣裳里,透过胸前被绷开的领口,还能清晰看到一条深邃迷人的沟壑。
更别提肉厚墩实的臀,精壮结实的大腿,短窄的裤脚和布鞋之间骨节分明的踝……
任晏白来回打量了好几遍,无声地咽了口唾沫。
若是擦洗净了,再好好养养,一定会是个肉肉软软、好摸好抱的模样。
4
美公子一直不说话,就直直盯着自己瞧,这让陈民忐忑不已,忍不住小声开口:“这位公子……我……小人陈民……卖,卖身……”
任晏白忽地抬手,朝后招了招。
一个持刀挎剑的侍卫大步上前,戾气十足的目光一扫,吓得陈民心脏一缩,满脸惊恐地噤了声。
但侍卫并未理他,反身将一根毛笔递到了任晏白手中,而后从腰侧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铺好一张白纸,恭恭敬敬举在了自家公子面前。
任晏白快速写了几个字,侍卫翻过来看了看,道了句“领命”,才转向陈民。
侍卫昂头,冷声喝道:“说吧,你卖多少钱?我家公子买了。”
5
等签完了卖身契,陈民才知道,原来买下自己的主子天生嗓子不好、不会说话。
“你不识字?这可麻烦了。”管事皱紧眉头,“公子才吩咐,明日就带你一人去南郊别苑小住。你不认字,怎么知道公子想做什么呢?”
陈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慌张地僵在了原地,一时手足无措,只能呆呆瞧着管事。
管事看他一脸呆木的模样,眉头不由皱得更紧。
“这般憨钝,难怪要卖身葬父……”管事小声嘟囔了一句。
事实也的确如此——
陈民少时生过一场大病,脑子烧得钝了,反应总比同龄的孩子慢上半拍。
长大后也想过做活挣钱,可不管是当佃农、当学徒、当帮工……陈民总要花更久的时间去学该怎么做,学会了也常忘,或者笨手笨脚,拿起这个就忘了那个,以致到处犯错,最后落得个被雇主赶出门的下场。
母亲去世的时候千叮万嘱让父亲看顾好陈民,等父亲也去世了,陈民彻底没了依靠,还是同村的先生看他可怜,给他出了个主意。
找城里的大户人家签一个卖身契。
做奴做仆、被打被骂倒不怕,关键是有一地傍身,有饭吃,能活。
陈民反应慢,但人很听话,性子很软,天性良善,知道先生是待自己好,于是认真记下,真进城去,在街边扎扎实实地喊话磕头。
喊到第二天,就有了一个好结果。
就是管事担心自己不认字,伺候不好主子……这有什么可担心的?
陈民简单的脑袋里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他好好用心做,不会伺候不好的。
倘若非要认字……
他也可以学啊。
6
任晏白听了管事回报陈民不识字的事,倒不觉得怎样不便——
反正他特意“单独”拉陈民去别苑小住,原也不全是为了让陈民去伺候他的。
唔,说“伺候”其实也没错,至于如何伺候……
任晏白摆手示意管事下去,边将书册的图翻到了下一页。
画上依然是两个男人缠在一起,但场景却换了个新的。
任晏白打量着画面前方乱糟糟的桌案,眼睛倏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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