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冒出头的尖牙擦破了一点豪格唇上的皮,一粒血滴唇珠似的,晃悠悠渗了出来,坠在了豪格丰厚的唇间。
啊,好香……是那浓郁甜美的甘露般的香气……
尤珈的瞳一下子就红了。
酒一样、血一样的瞳,是尤珈饿极了的标志。
11
全程,豪格都没有发出声音。
只偶尔呼吸错乱了一瞬,或眼眸中浅浅泛起了几分失神,或肌肉不自觉绷紧、痉挛一阵、再缓缓放松。
尤珈却兴奋到难以自持。
除了类似的身体直接品尝到的欢愉,甘美浓郁的馨香也时时刻刻伴随在尤珈身边。
血的香气来自于方方面面,混着汗水、泪水……仿佛密密织了一张网,将尤珈完全罩在了网内、束在了距离豪格最亲最近的位置。
啊……这可真是无上的飨宴。
尤珈像通身浸泡在酒池里,迷醉得难以自拔。
12
豪格再醒来时,房间已换了一个。
比自己的小房子更大、更宽阔、更奢华,床褥更软,色彩更鲜艳。
……是吸血鬼的住处。
豪格曾与血族打过不少交道,对这类建筑的样式十分熟悉。
所以他感慨的是另一件事:
被搬了这么远的距离竟一无所觉,他昨夜还真是很扎实地昏了过去啊……
想着,他又忍不住想笑。
如他这样,自甘堕落、被吸血鬼侵占亵渎了的异端,又算什么呢?
13
尤珈似乎非常贪恋他的身体。
夜夜笙歌不说,每次兴致高处,豪格总能感觉有两粒尖锐的东西正正钉在自己颈侧血管外那薄薄的一层皮肤上,好像随时都能楔进去,却每次都艰苦忍耐着避了开。
是的,作为一个吸血鬼,尤珈还贪恋他的血。
可惜他是一个命不久矣的人,过不了多久,就再没有名曰豪格的新鲜血肉给尤珈吃了。
到了那时,到他快死了的时候,豪格想,他会开口,同尤珈道谢的。
14
“你知道……我是来……”
“是的……”
“是的?”
“……为什么……”
豪格蓦地睁开了眼睛。
“……不呢”
奈何晚了,最后两个字还是浮现在了脑海里。
豪格睁着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天花,一时头脑一片乱麻。
这场豪格宁愿真是噩梦的噩梦自发生之后就一直纠缠在他的梦里。
每夜每夜,它都会让豪格从梦中惊醒,然后留他在无处可逃的现实里煎熬。
豪格实在承受不住的时候,曾卑鄙地向神祈祷、祈求宽恕和怜悯。
可神沉默无言。
后来,豪格想明白了。这就是神的回答。
神在说,只有死亡才能解脱他。
是的,死亡是神的慈怜,能给他的痛苦画上一个终点。
——一双手臂忽然从身侧抱来,亲昵地将豪格牢牢拥在了怀中。
豪格已经不会为此而感到吃惊或紧张了,相反,他悄悄松了口气,还微微弯身,任自己埋在了其中。
吸血鬼的怀抱是冷的。
但豪格急乱的心跳确实被安抚着慢慢和缓了下来。
自打被这个吸血鬼“掳”回城堡,除了因过度疲累近乎昏厥、无梦而醒的那几次,每夜如此。
豪格感激的同时,还难以自遏地感到了一丝罪恶。
这怀抱好似迷幻麻痹的罂粟,几乎成了触不可及的死亡之外唯一能让豪格感到舒服些的办法。
这难免让豪格觉得,他逃避了他的罪。
15
豪格的噩梦来源于他的过去。
豪格原本是一个骑士。
他的兄弟跟随他出生入死,在清剿吸血鬼和异教徒的战事中立下了赫赫功勋。
可他们没有死在保卫人类的战场上,反而死于教廷的内斗——
不光彩的死亡,连被祝福的葬礼都不能有。
豪格对教会失望透顶。
虽然豪格依旧笃信神。
在那场艰险的内部斗争中,强如豪格也没能全身而退。
他拖着伤病,脱下铠甲,披上黑袍,躲来这个偏远的山间小镇,默默地一人等死。
——直到他在教堂遇见了一只装模作样的吸血鬼。
16
“来呀,豪格,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一个月之后,许是尤珈终于初初满足了内心的渴求,所以有了闲心去想点别的。
先情后爱这等前辈们的经验果真好用,尤珈合理认为,前辈们的其他经验大抵也一样好使。
因此尤珈又照搬了一个——
在城堡里给伴侣搭一个熟悉的家,以解伴侣思乡之苦。
至于豪格的家乡其实就踩在他们的脚底下、只要放人出门就算回家这件事,尤珈聪明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豪格任尤珈牵着走进庭院,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突兀地竖立在院落一角的木屋。
长得和自己搭的临时小房子一模一样。
不,不止……连发霉发潮长苔藓的地方都一致,这根本就是自己的那个房子啊!
豪格静如死水的心湖难得地泛起了些许波澜,他呆呆看了房子片刻,就见尤珈忽然跑到一边,捧着一个空空的木架子过来,还问他:“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是空的?我找遍了周围也没见有什么能挂在这上面的。是我搬漏了什么东西吗?”
豪格默然,片刻,道:“没有。它本来就是空的。”
低沉、略带沙哑、沉稳而成熟的声音。
尤珈震惊的呆住了。
豪格也愣在了原地。
其实与尤珈一样,他也很久很久,不曾听过自己的声音了。
他刚刚竟然……不由自主地回答了尤珈的话。
尤珈的面上已露出了狂喜的神采,兴奋地冲上来紧紧抱住了豪格。
17
那是挂铠甲和武器的立架。
后来豪格解释说。
铠甲和武器都卖了。换来了一身教士服。
至于为什么卖,为什么换,豪格没有说。
尤珈也没追问。
18
与豪格预想的一样,到了这一年年尾时分,他就已卧病在床,几乎不能下地了。
但与他设想的不同,他不是一个人在无人知晓的木屋里默默等死,他的身边还陪着一个尤珈。
尤珈会抱着他,亲吻他,絮絮地同他说话……无比贪求他、无比爱他似的。
虽然是一个吸血鬼,装的却像个人。
跟他一样。虽然是一个异端,装的却像个人。
豪格想,如果在他还愿意做个人的年岁遇到尤珈,他会爱的。
他会大大方方地享受,热切地回应这份爱。
可惜……可惜,他眼下每活的一天,每感受到的一点爱,任何欢愉、享受、快乐……都像是他卑劣无耻地偷来的。
19
最后的日子里,豪格同尤珈讲了他的梦。
尤珈紧抱着他,抱了很长时间。
20
尤珈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的使命,也是杀你。”
豪格呼吸一紧,仰头看他。
尤珈垂眸,轻声道:“你接受神赐的爱,接受神赐的死亡。我亲爱的豪格。那你肯接受尤珈的爱,接受尤珈带给你的死亡吗?”
豪格怔住了。
尤珈俯身,齿尖熟稔地抵上了那层薄薄的皮肤。
奔腾的血液震颤着血管,在唇齿下鼓动、颤抖、跳跃,似在害怕,又似在渴求尤珈的眷顾。
尤珈没有再更进一步,他在等。
21
豪格的手轻轻覆上了尤珈的背。
然后顺着脊骨缓缓向上,抚住了尤珈的后颈。
最终停在了脑后,停了半晌,忽地稍稍用劲,摁着使力往下压了一点。
22
每逢周末,尤珈都会和豪格一起去乡村教堂祝祷颂圣,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也不知道这教堂里到底站着多少真信徒……”
吸血鬼伪装成人的尤珈趁着吟诵的间隙小声嘟囔了一句。
前异端后吸血鬼仍“伪装”成正职教士的豪格侧眸瞥了他一眼。
尤珈立马靠近了几寸,宣示“主权”似的,在桌案下方紧紧攀住了伴侣的手指。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