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让李豆子下山去,赔他一把合适的好琴。
这许会花费很长时间,花费很多银两,很可能李豆子穷尽一生都难能有一个结果。
因为他是南沨,是爱琴成痴的南沨,随便一把路边的野琴可不配叫他栖居。
可是显而易见,李豆子身无分文。
而且父母之命,他没道理强求李豆子违抗。
“我给你做一把新的怎么样?”李豆子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瞧他。
南沨一愣,觉得这倒是一个好主意。
4
首先是要找一段好木料。
李豆子家就在山上,周边是莽莽群山,其中不乏古木,树种也多。
南沨找了块合适的木板权且伏身,叫李豆子背着四处寻看,见到合适的就喊他停下。
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南沨眼界太高,总之春去秋来,两年过去,依然一无所获。
李豆子找寻的范围越来越广,往返一趟常常要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南沨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李豆子还在坚持,每日笑呵呵的,常与南沨搭话闲聊,从没有抱怨过一句。
又一趟外出,走到了以往从未走到过的深处,已经朝外走了二十多天了,李豆子还没有返程的打算,南沨靠在他背上,望着朗朗天空,心里犹豫又犹豫,还是没出言劝他。
可天公不作美,当夜风云骤变,而后一连三天暴雨倾盆,满地泥泞湿漉,山路变得更加湿滑难走。
李豆子的话越来越少,走得也越来越慢,南沨愈发担心,终于忍不住开口:“傻小子,这次就这样吧,咱们回去吧。”
李豆子却摇了摇头,小声道:“都走到这里了……好不容易找到一片都是桐木的,你仔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声音听着都没有精神了,南沨浮出木板,飘到前面,一眼就看见了李豆子面上不正常的潮红。
“你……胡闹!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还扛着!”南沨又惊又怒,上手想摸他的额,未实化的灵体却先穿了过去。
李豆子虚弱地笑了笑,继续道:“你放心……我撑得住。南沨,你看,那棵怎么样?”
南沨根本已无心去看,见李豆子坚持,才扭头草草瞥了一眼,道了句“还行”,就听身后一阵呯嘭乱响,吓得赶忙回身。
是李豆子混沌间脚下一滑,人已翻滚着跌到一侧的断崖下去了。
南沨心头一紧,立马跟了下去。李豆子已神志昏聩、意识全无,歪歪扭扭躺在崖下,脚踝似是崴了扭了,正斜斜侧在一旁。
这憨货……就硬撑!
南沨恼得胸口难受,愣愣地慌了好一阵,才记起凝实灵体的法诀。
5
李豆子昏昏然苏醒的时候,人已躺在了自家床上。
南沨也是能看得见的模样,正趺坐在床尾,只是不知怎地,脸色不大好看,看着还有些透明。
摸了摸额头,发觉不烫了,李豆子撑起身,面朝着南沨,先傻乐了一会儿。
南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南沨,你怎么看着也像病了一样?”李豆子好奇地问。
南沨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
把李豆子从那么远的地方拖回来就已经很耗力气了,再设法给他降温祛火,更是消耗了不少阴气,险些真给南沨送走,这会儿能凝实都很勉强了。
李豆子多半时候是迟钝的,但在某些方面却很敏锐,比如现在——
“南沨,你是要消失了吗?你……你别走,我还没找到木头呢,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李豆子越说越着急,探过身来,一把抓住了南沨的手腕。
南沨微微一滞,说不清是感动还是什么,整个灵体都似随着这一点触碰暖了起来。
李豆子确实能帮到他,按照那个点化了他的半仙的说法,当南沨确实虚弱、需要采补的时候,有一个法子能帮上他的忙。
只是这个方法非得两厢情愿,才不会形成业障因果,阻碍南沨的修行。
南沨之所以硬撑着凝实坐在这里,也是为了此事。
可是……李豆子大病初愈,嘴唇还白着呢,真的要……
李豆子盯着南沨看了半天,发觉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的嘴唇和胸口徘徊,遂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像想通了什么似的,一把将领口的衣襟扯了开,整个人紧跟着往南沨面前凑了凑。
软乎宽硕的胸脯正正顶上了南沨的身子,热气腾腾地熏得灵脸颊发红。
南沨红着脸朝后躲了半寸,抬头看着同样已微微红热了面颊的李豆子。
“豆子,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南沨颤声说。
李豆子赧着脸点头,小声哼唧:“就是……就是……那事……爹娘的……诶呀,你来就是了……”
这一句说的又娇又柔,听得灵眼睛都红了,南沨再忍不住,饿虎似的,猛地把人扑倒在了床上。
6
有了李豆子的“奉祀”,南沨也不急着找新家了,做琴的事也按部就班、一步步慢慢来。
找木头、砍木头、晒木头……
找漆、割漆、制漆……
养蚕、选丝……
煮弦、缠弦、晒弦……
日子一天天的过,三年五年,十载廿载,李豆子在南沨的指点下一步步试着、做着,做成了一些,做废了更多,慢慢地磨啊磨啊,终于磨出了一把哪儿哪儿都符合南沨要求的“好琴”。
也磨成了李豆子“山中琴匠”的名家手艺。
7
说起李豆子的扬名,还是缘于某日南沨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林间抚琴,正在兴致高处,忽然听到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南沨警惕地睁眼,发觉是一队猎手,个个衣着华贵,为首之人隐带龙气,显见来历非凡。
对方自言被琴声吸引而来,自称是爱琴之人,听得出南沨手中的乃是一把绝世名品,故而有心一见主人。
南沨明白这大抵是自家爱豆的机缘,于是将人指点去了家里。
李豆子一“琴”成名,自此来访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心怀不轨、坑蒙拐骗之徒,南沨一眼识破,总会在他们伤害到李豆子之前先装神弄鬼把人吓走。
可这又吸引来了所谓“降妖除魔”的道士。
李豆子害怕南沨受伤,干脆舍名不要,带着爹娘的牌位、南沨和给南沨做的琴连夜离家,自此消失在了莽莽群山之间。
只余留一屋琴与琴的残件,和一块古旧、焦黑的木板——
隐约还能看出一点琴的模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