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泽吓得心脏都停跳了,他立马扑了上去,俯身看着秦峄云紧闭的双眼、灰败的面色、干裂的嘴唇……直看到他微微起伏着的胸口,才像找回了神智,将刚刚下意识屏住的那口气崩溃似地呼了出来。
是……是昏睡过去了。
阿云伤成这样,这么虚弱,竟还坚持到这时才昏……
坚持到听自己唤出他的乳名……
坚持到……
秦泽低低垂头、低伏在秦峄云身侧,终于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8
“小将军的身体底子真好,才睡一日就精神了。”
潘将军出帐巡视,逛到秦泽帐外时发觉秦峄云正站在外面张望,不由开口称赞了一句。
秦峄云猝不及防听到,转头看他,面上也显出了些警戒提防的神色。
“小将军不必这么紧绷。我们是义军,不是乱军。若有能贤,自然优先招募。”潘将军说着,还露了个表示和善的微笑,“小将军是聪明人,我看得出来。”
秦峄云望了他一会儿,没有应声,只转而道:“潘将军,我有些好奇,秦军师是什么时候来你军中投效的?”
潘将军摆了摆手:“非也,并非投效于我。军师是齐元帅的人,此来是襄助我守住飞擎关的。唉,惭愧,若非小将军勇猛突进、势如破竹,也不必紧急劳动军师大驾。”
顿了顿,潘将军又道:“小将军与军师关系匪浅,情谊深厚,阵前敌对拼杀,想必心里都不好受。佞帝无道,奸贼横行,苛捐重役,世民苦之久矣。我等义军揭竿而起,只为给元元众生一个吃饭活命的机会。如今大半天下都在义军掌控之中,天命在谁,不辩自明。小将军是明白人,想那秦老将军忠肝义胆、功勋卓著,是我一向敬重的军中前辈,却被人陷罪、蒙冤下狱、身后亦不得清名。人言良禽择木而栖,倘若小将军能辨清黑白,顺天应命,归附我义军,元帅一定会对你礼遇有加,未来高官厚禄不在话下。如此既免去一场战事,又能免于亲族互害,公私两全,岂非两全其美?”
秦峄云沉默地听到最后,片刻,讽然似地弯了下唇角,反问:“先父为何蒙冤,被谁陷害,潘将军难道不比我清楚?”
潘将军一顿,哼笑道:“若非朝中奸宦当权,皇帝不辨是非,区区离间小计,岂能如此成功?”
秦峄云微微摇了摇头,又问了一遍:“将军可否告知,秦军师是什么时候来义军投效的?”
“是我做的。”
潘将军还未及开口,身后已传来一声回答。
声音清亮好听,语气平静无波,仿佛陷亲入罪、借刀弑父,是天理昭彰,自然应然。
潘将军还想出言缓颊,秦泽已稍稍抬手制止。
“你可以恨我,也可以杀我。”秦泽继续道,“但我为母报仇,无错无悔。”
秦峄云知道。
昔年前代的仇恨纠葛,秦泽为何突然离家不归,秦泽的母亲是怎样被他的母亲逼死、父亲是怎样冷眼旁观无动于衷……那些个曲折内情,他后来都了解了。
秦泽是报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没错。
但……
他呢?
秦泽设计杀死的,难道不是他的父母吗?
他那懵懂的、萌芽的、尚未生长开花的情愫与爱,难道就不是爱了吗?
昔年说走就走,如今说杀就杀。那他呢?他怎么办?阿云在哥哥心里,到底占过一星半点的位置没有?!
秦峄云越想越痛,几乎喘不上气。理智在让他停下,可他停不下来。
是的,哥哥没错。是他自己错了。
是他自作多情。
错在自、作、多、情。
“阿云!”
秦泽惊呼的声音蓦地闯入脑海,秦峄云恍然回神,才发现眼前是不知何时贴近的地面。
9
秦峄云依然要走,宁死不降。
但秦泽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和濒临末日的前朝一起陪葬。
“你怎么这么顽固不化!”第五次被拒绝,秦泽气到口不择言,“是!计策是我献的,我是坏人!但那皇帝又是什么好人?!他也是杀了你爹的罪魁祸首!你不为我而活可以!你作甚非要为他而死!”
秦峄云摇了摇头,静静地看着秦泽,道:“我不打算为任何人生,或者死。”
“我只是想代替父亲死在战场上。”
“我不愿杀你,便无法复仇。他生我育我教我,生养之恩大于天,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
“哥哥。你成全我吧。”
秦泽赤红着眼瞪着秦峄云,忽然靠近,将他整个人紧紧拥在了怀中,嘴唇抵在秦峄云的耳边,滚烫的气息混乱地打在他的耳际:
“不可能……不可能!阿云,哥哥绝不放你去死……”
秦峄云放松地坐着,慢慢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哥哥禁锢的怀抱,感受着哥哥炽热的呼吸,感受着——
忽然抵在唇上的,柔软、湿漉的……
是唇、舌、齿……
是哥哥的。
秦峄云顺从地张开嘴巴,和秦泽深深吻在了一起。
这是他自初次梦遗以来就梦寐以求的吻,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10
秦峄云被秦泽硬束在了身边。
秦泽生怕秦峄云想不开,或者哪天万一看不住、真死在了战场上,自此秉烛达旦、夜以继日,接连策划了好几场关键战役,迅速推动义军一统天下。
新皇登基、战事既定,一夜云雨之后,秦泽亲手解开了绑缚在秦峄云脚踝五年的锁镣。
镣铐的铁环上被垫了好几层棉布,秦泽犹然担心这会伤到阿云,撤下锁镣之后,又捧着秦峄云的脚踝反复看了半天,确认完全没有一点破皮,才轻柔地放了下来。
秦峄云脸色潮红,正懒懒地仰在枕上缓息,迷迷糊糊间感觉身周少了熟悉的气息,便抬起胳膊朝前伸手,果然顺利被另一只纤细柔软的手稳妥地握了住。
感受到自己重新被哥哥环了起来,秦峄云面上顿时露出十分餍足的表情,低头埋进哥哥的颈间,亲昵地蹭了两下。
11
再醒来时,身侧已空无一人。
秦峄云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又看了看床边打包好的行李,慢慢撑坐起身。
好吧……
是哥哥放他自由了。
前朝没了,战争结束了。没有了战场,他也没有了死的地方。
哥哥也没有再强留下他的理由了。
这明明是妥帖的,可秦峄云依然感觉有点难受。
就像昔日哥哥说他成年了、呆不下了、于是走了,他感觉自己被抛弃了似的。
今日是他要走,可他依然感觉自己像被谁抛弃了。
穿好衣裳,背上行李,秦峄云最后看了看这屋子。
……一个空屋,也无甚好看的。
离开秦府的一路都无人阻拦,想来是哥哥提前同人交代过了。
秦峄云心中浅浅暖了一下。
——可惜也就这一下。
12
“阿云。”
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呼唤。
秦峄云微微一顿,扭头去看。
一身布衣、头戴纱帘的秦泽正站在他的身后,背上还挎着一个同他背后一模一样的布包袱。
秦峄云愣了一下,秦泽已走上前来,先探手牵过了他的。
手背、手指、手心纷纷落入熟悉的温凉怀抱,秦峄云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安心。
可他更感觉迷惑。
“哥哥……?”他不确定地唤了一声。
秦泽柔柔地笑,宠溺地啄了一下他的唇角,低声道:“小懒猫,我等你半天了。”
秦峄云眨了眨眼,吃惊地问:“哥哥也要一起走?”
秦泽点头。
“可……哥哥不是被拜为宰相了?怎地……”
秦峄云忍着鼻酸,忍不住又确认了一次。
秦泽笑吟吟点了点他微微泛红的鼻尖。
“我不是答应过小阿云,要陪你一生一世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