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正文】
1
“哥哥……”
一个软糯的声音怯怯在身后响起。
秦泽微微一顿,扭头去看。
一个金装玉裹、又矮又圆的小蜜团子正站在他身后,肉肉短短的五根指头小心翼翼拉扯着他上衫的一角,黑漆漆、圆碌碌、葡萄似的两粒眼珠怯生生地觑着他的神情,见他低头看了过来,犹豫了又犹豫,还是鼓足了勇气继续道:“对不起,是阿云的错,哥哥别气阿云了好不好……”
看秦泽表情木然、一动不动的直站着,半点没有弯身抱起他的意思,小团子又踮着脚去牵他的手,嘟了嘟红润润的小嘴巴,对着被戒尺打得红肿淤紫的地方呼了两口气,边呼边道:“阿云给吹吹,痛痛飞飞……”
秦泽心底的坚冰早就被弟弟萌成了一汪水,虽然皮肉之苦是为这个赖床不起、上学迟到的小家伙受的,可制定出让他这个“野种庶兄”代为受罚的规矩的,是大人,是家主和主母夫人,同这个软软糯糯的蜜团子又有什么干系呢?
他的两只手心被打到颤抖难止、疼痛钻心,固然又气又恨,可他气的恨的,到底还是大人……
秦泽想着,稍稍软了神色,矮身坐在小团子身前,将两只手掌都摊在他眼睛底下,故作委屈道:“两只都挨了罚,都疼得紧,只吹一只怎么够?”
阿云团子眨了眨眼,乖巧地捧起哥哥的另一只,小心又仔细地吹了起来。
倒也没忘了之前的,于是忙忙碌碌、转来转去、两边轮流了好几次,吹到人晕晕乎乎站立不住、一头栽倒在哥哥怀里时,还嘟嘟囔囔地想爬起来继续。
细小的呼气只能感受到一点点,却像凛凛寒冬中的一股春风,吹得秦泽心间暖融融的。
秦泽边看边笑,眼泪险些掉了下来,此时再忍不住,双臂一围,用力将弟弟拥进了自己怀中。
小小的秦峄云呆了呆,虽然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忽然抱紧了自己,还有热热的水滴滴在自己的后颈,可懵懂的他直觉明白哥哥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尽可能大的伸展开小胳膊,将哥哥清瘦的身子满满抱了一半。
2
“哥哥真要走吗……?”
尚带着少年青涩、但已渐渐显出浑厚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话尾隐隐还带着些掩藏不住的颤抖。
秦泽微微一顿,扭头去看。
比同龄孩子高大出一圈的青壮少年正红着眼睛站在身后尺远的位置,双手紧紧攥拳,连带着锦绸衣衫之下肩头臂膀的肌肉都鼓起出圆钝坚实的弧度,撑的原本合身的衣裳都显得小了。
秦泽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似受不住对方质问般的凝视,又别开目光,侧身对着少年。
他沉默半晌,将复杂身世、曲折内情和十年来在秦府遭受的所有屈辱与不公全藏进了一句话后面。
他道:“我成年了。阿云。我留不下。”
眼泪无声地掉出了眼眶,秦峄云表情紧绷、语气平平地问:“那我呢?哥哥,你说过要陪我……”
秦泽猛地出声打断:“倘若你我兄弟有缘。他日自会江湖再见。”
他语速奇快地一口气说完了这两句,连回应的机会都没留,便转身走了。
走的也很快,像后面有什么正追着他走,又像是怕再听到秦峄云的挽留。
秦峄云是想挽留的。
他还想吼他,想骂人,想倾诉自己被他生生割下、抛弃的委屈。
可秦峄云张了张嘴,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
哥哥离开的背影,像在逃命一样。
秦峄云茫然地望了一阵,望到彻底瞧不见人了,才低低又唤了一声:
“哥哥……”
倚赖眷恋的呼唤极轻极低,倏然就散在了风里,除了秦峄云自己,再没有一个人听到。
3
“听说剑擎关外新来了一员小将,作战勇猛,悍不畏死,连潘大将军都不败在了他的枪下……”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阵,最终,坐在最上首的元帅冲他问了一句:
“秦军师,您怎么看?”
秦泽也在琢磨这件事,他头也未抬,视线一直停留在沙盘上,沉吟半晌,道:“剑擎关不容有失,我亲自去一趟。”
元帅不由吃了一惊:“你亲自去?”
秦泽点头。
元帅犹疑地看他:“军师,彼处尚属前线,非常危险,你一介文士,真要以身犯险?”
秦泽浅浅笑了笑:“元帅放心,有潘将军坐镇,秦某自保无虞。”
面比芙蓉,色若春花,说的就是秦泽其人。他这么一笑,一时满帐生春,连元帅都一霎看迷了眼,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4
“虽然用了化名,但眼线确认过了,就是秦家的。”
潘将军把传讯递给秦泽,又感慨了句:“真是虎父无犬子啊。可惜父子俩都是愚忠!”
秦泽展开字条,盯着上面的“秦”字看了片晌,问:“将军说的可是昔日的秦府嫡长子,秦峄云?”
潘将军抚须大笑:“还能有谁?秦家的那帮纨绔子弟里难道还有第二个上得战场的人吗?”
秦泽有些笑不出来,最终只陪着弯了弯唇,边将字条揉碎,抵到烛火上烧了。
5
化名“原云”的小将秦峄云第三次上门叫阵,秦泽终于松口,放潘将军领兵出门。
城门轰隆隆打开时,秦泽也登上了城头。
越过森森寒兵铠甲,秦泽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端坐马上的青年将军。
身高体阔,从头到脚都被铠甲罩得严严实实,银色的甲胄和他手中的银枪在阳光下烁烁闪光,耀目得叫人难以逼视。
但秦泽仍旧舍不得错开目光,一直贪婪地盯着看。
阔别十年,昔年珠圆玉润、懵懂可爱的小团子,如今已长成精明强干、高高壮壮的汉子模样了。
刚毅,坚韧,勇猛无敌。还很聪明——
在“莽撞”“失智”的掩盖下,制造出了最合适、最精巧的时机和角度,险险又将久历战阵、鲜尝一败的潘将军斩落马下。
“好小子!你这回可骗不到我了!”
潘将军依着秦泽的提醒防了他这一手,脱身之后暴喝一声,驱马又冲了上去。
秦峄云一击不成,倒不气馁,立刻转攻为守、仰身迎挡,可扬头时视线刚好掠过剑擎关的城门楼,一道高挑纤瘦的身影就这么倏忽在视野里一闪而没。
——!
秦峄云心神一震,提起的力道一卸,“砰”地一声闷响,正正被迎面劈来的巨力砍到了实处,失力的枪身应声而断,刀风飒然划下,将他连人带马劈翻倒地,沥沥鲜血从臂甲胸甲的缝隙渗涌而出,迅速在地上积聚成了一小洼。
秦峄云胸腹剧痛,被震得头昏眼花、呕血不止,却凭着超乎常人的意志,硬是在灌满了口鼻的血腥气里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但战斗还未结束——
他侥幸得活,不敢停留,咬牙推开压在身上的马尸,想爬起来且战且走,可刚刚支起半身,敌人冰冷的刀刃已悬停在了他的颈侧。
6
按照事先说好的计策,秦峄云被人径直抬进了秦泽的幕帐。
秦泽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亲手去解秦峄云已然破破烂烂、血泥斑驳的铠甲,线绳刚刚松开了一点,淅淅沥沥的鲜血就立刻溢了出来,瞬间浸透了秦泽白净的衣袖。
秦泽眼眶一热,却只稍稍顿了顿,就神色平静地继续解了下去。
解完铠甲,秦泽又去揭里面的内衫,里外三层衣料全被鲜血浸透了,湿哒哒地黏在秦峄云身上,和新鲜的血口粘在一起,每揭开一点,都带着伤口边缘的皮肤被撕扯摩擦的嚓嚓声。
将身上所有的伤口全部暴露出来之后,秦泽又取来净水浸过的布巾,躲着血口,一点点去擦皮肤上沾染的血迹。
然后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从中午一直忙活到了傍晚,被染成了血水的铜盆反复换了四五个,才算将人身上所有肉眼能看出的伤口处理完毕。
秦峄云竟还清醒着,全程只一声不吭地坐在床边,垂眸敛目,一动不动,任秦泽围着他忙活。
秦泽顶着比失血重伤的秦峄云还要难看的脸色系紧了最后一块白布,直起身来,忽地一昏,身子微微一晃,后退了半步才重新站稳。
秦峄云似乎被这一退惊动了,转眸瞧了一眼,视线缓缓向上,在触及秦泽腰际颤栗难止的手指时堪堪停了下来。
秦泽压抑着晕眩和麻木喘了几口气,勉强平静了声音问:“不疼吗?”
秦峄云摇了摇头。
他想说话,却嗓子一痒,先呛出了一口血。
秦泽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秦峄云面不改色地用手背擦了擦,抬起头,冲秦泽展了个爽朗的笑。
“不疼。”他说。
然后清脆地唤了一声:“哥哥。”
然后一错不错地盯着秦泽的眼睛,满眼期待与紧张,像刚刚问了什么至关紧要的问题,现在在等他的回答。
7
“……阿云。”
脑海中思绪拉扯翻滚、纠缠交织,张嘴又闭上,反复来回了许多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泽终于低低回应了这句。
秦峄云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仰着头,像晒到了午后阳光的大猫一样,露出了十分餍足的表情。
他这样安静地高兴了一会儿,忽然晃了一晃,朝后一倒,直直落入了床榻。
“嘭”的一声闷响,秦峄云再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