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叶英抱拳应下，刚要转身，又停下脚步，“那城外那些散居的百姓怎么办？要把他们接进城吗……可要是接进来，粮草……”
小院再次陷入沉默，这个问题实在太难抉择，哪怕是林长亭也没法立刻给出答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梁的子民本就该由他们庇护。
仆固人向来野蛮凶残，若是把百姓们拒之门外，等待他们的除了死亡便是沦为奴隶，再无其他活路。
可如今松州处境本就艰难，这时候心慈手软，恐怕反而会牵连更多城中的人。
林长亭极少露出这般为难的神情，此刻却只能带着求助的目光望向苏玉淑。他并非要推她出来做恶人，只是希望能得到她对自己想法的坚定支持——
“救。”苏玉淑说得斩钉截铁，“咱们人手尚且足够，先把北边村落的百姓都通知到，愿意进城的就进城，想要投奔其他州的咱们也不阻拦。
要是碰上那些执意不肯配合的，便不必多管，生死由人。”
她回望向林长亭，二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便已然懂了彼此的心意。她明白林长亭身居高位的难处，有些事，不必多做解释。
话音落下，丹罽低笑一声，随手将签子丢进木桶，转身朝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鸩紧张地站起身，“少爷还没发话，别轻举妄动。”
丹罽转过身，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脚步轻快地走到鸩身边：“我能去哪儿啊？少爷所有的暗卫里，数我们这一队脚程最快。
难不成要派你这个只会动手杀人的去？还是派那边那几个呆瓜去？”
叶荣闻言立刻挺起胸膛：“你说谁是呆瓜！”
“唉……大小姐有言在先，‘谁应声谁是’。”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少爷，我先行一步了。”
丹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剩下的人也纷纷上前一步。这时没人还能安坐得住，身为东梁的军士，谁都想多做一分，多救一条性命。
林长亭牵过苏玉淑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侧。熟悉的香气混着温热的体温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明了不少。
他望着面前熟悉的脸庞，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忽然漫上心头——
他害怕了。
林长亭从来不怕强敌，恰恰相反，这次仆固来犯，正好让他能一展身手，实现积攒多年的抱负。
可眼前这些他曾经只当作行事工具的人，此刻正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这场战争和以往任何一场都不一样，敌国入侵，铁蹄无情，在场每个人都有可能命丧沙场，此刻见的每一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林长亭，看着我。”
苏玉淑忽然掰过他的下巴，林长亭猝不及防，撞进了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
“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大家都是凭着一腔热血聚在这里，更相信你一定会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我们无比信任你，也信任彼此。哪怕大敌当前，我们也绝不能自乱阵脚，越是这种时候，将帅的心就要越稳，这是你昨夜亲口教我的。
现在……林大人，请下令吧。”
夜风又起，刚刚聚集起来的乌云被吹散一角，露出半轮清冷的月亮。
林长亭看着她，眼底那几乎压不住的动摇终于慢慢消散，重新凝成冷静与锋利。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苏玉淑的手，随后转身面向众人。
“天一亮，北城门只开半个时辰，正一，带领衙役们沿北官道收拢百姓，动作要快。
凡是愿意入城的，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放行，入城后由里正编册安置，分到城东空置的营房暂住。
不许哄抢，不许生乱，违者重责。”
“是。”
“叶荣，粮草的事你负责对接，一旦账册盘清，立刻报给王爷和我。云州过来的粮车，加派骑兵沿途护送，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属下明白！”
林长亭又看向叶英：“天枢营一哨上墙值守，二哨随我巡查四门，三哨休息待命。所有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城头多置火把，十步一岗，轮换时不准留空档。若遇敌骑靠近，先鸣锣示警，不准擅自出城追击。”
“是！”
苏玉淑随即开口：“鸩留在我身边，随我清点城中所有医馆的伤药与布帛，把能征调的医者都集中起来，再安排人到北地各村落招募会些拳脚的青壮，编入辅军。
他们熟悉山林小路，要是有小股敌骑绕后偷袭，能提前替我们示警。”
鸩点了点头，将刚擦干净的短刃插回腰间。
“那我得回兀罗浑部，把这边的战况告诉族长。”阿古特为难地挠了挠头，“我没法直接帮你们打仗。
兀罗浑部终究是北地的部族，帮你们打于阙还好说，要是对上王族……我总得先问过族长的意思才行。”
“这不是你的错。”苏玉淑拍了拍他的肩膀，“茵茹还在你们部族，无论如何，你们优先考虑自己部族的安危是应当的。”
“林长亭，借你一个暗卫用用，就是那个叫水墨的。”
宁逸王在身上翻找了一阵，掏出一块令牌，“云州比松州位置更靠南，仆固人一时半会儿打不到那里。
让水墨带着我的令牌，调一部分云州守军过来，她和当地将领相熟，办这事儿费不了多少功夫。”
“你不亲自去吗？”林长亭有些惊讶，“松州现在这么危险，难不成你要……”
“怎么，放着守城的事不做，难道我要当个亡国王爷吗？”他嫌弃地摆了摆手，“陛下那边，等退敌之后我自会去领罚。
再说了……陛下也未必真会罚本王，保不齐还能升官发财呢……”
“我不是说这个。”林长亭打断他的话头，“我已经做好了死守松州的准备，你……带着玉淑回京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