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这两个字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压抑了太久的哭喊声、欢呼声、嘶吼声全都搅在一起，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有人把镐头举过头顶拼命挥舞，有人抱成一团又哭又笑，还有人瘫坐在泥水里，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着亲人的名字。

苏玉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向后微微退了几步，随即拉起林长亭的手，将身影隐匿进了夜色里。

“不和他们一起庆功吗？”

“不了。”她遥望着那片不再满是残酷的烟火，目光忽然柔了下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庆功还是放在最后吧，我可不想功亏一篑。”

林长亭握紧她的手，低低应了一声：“好，那我们整理一下，就去和宁逸王会合。”

二人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朝矿区西侧预先约定的会合点走去。雨已经停了，夜风从山坳里吹出来，带着潮湿的腥气。

苏玉淑脚步轻快，路过一支歪倒的火把时，她甚至好心地顺手把它从泥里拔了出来，重新戳进了松软的土里。

西侧偏门那里为数不多的士兵已经全部投降，此刻正整整齐齐跪在一旁。她扫了一眼，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

“马备好了吗？”

“回少爷，矿场里的马匹都已经缴获，一共三十匹，现在正往西门带过来。”

不多时，西侧偏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三十匹缴获的矿马被几名暗卫牵着，在雨后的泥地里不安地打着响鼻。

火把的映照下，马背上留着经年累月磨出来的勒痕，显然这些马平日也被当作运矿的牲口使唤，瘦得肋骨根根清晰可见。

苏玉淑走近一匹黑马，那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伸手抹了抹马颈湿漉漉的鬃毛，轻声开口：“别怕，过了今晚，你们就不用再做苦力了。”

说罢她翻身跃上马背，动作干净利落。林长亭随即跨上旁边一匹枣红马，策马行到她身侧，低声道：

“人手都已经布置妥当，叶英会带一队人留下看守矿场、安置矿工，其余的人跟着我们前去支援。”

苏玉淑点了点头，收起方才柔缓的神色，神情重新冷了下来：“于阙那里我们瞒不了太久，矿场出事，他肯定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要是宁逸王那边失了先机，我们的胜算……”

“玉淑。”

“嗯？”

林长亭忽然微微俯身，贴在她耳畔，声音带着几分蛊惑：“想看烟花吗？”

苏玉淑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扭头瞪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逗我？”

“我不是逗你。”林长亭直起身，目光望向夜色深处连绵起伏的群山，“松州这一夜，总得留一样东西让于阙记一辈子。

咱们在这里拼杀，宁逸王和阿古特那边不可能只在城门外干等。矿场一破，于阙要想接应，肯定得打开军械库。到时候大门外布置的那批火器……”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向她，补充了一句：“就是我说的烟花。”

苏玉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这番话点燃了心底更浓烈的期待。她用力一夹马腹，黑马猛地朝前蹿了出去，溅起遍地泥浆。

“那还等什么！”

林长亭低低笑了一声，抬手一挥，身后数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山道上的积水，朝着西面的山坳疾驰而去。

剧烈的爆炸声忽然从远处传来，苏玉淑偏了偏头，几乎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一朵巨大的烟云腾空而起，在夜空中扭曲成狰狞可怖的形状。

一行人沿着山道朝着烟尘升起的方向疾驰，身后的火光渐渐缩成了一点暗红。

夜风迎面扑来，裹挟着松州城外旷野潮湿的草木气息，林长亭策马跟在她右侧，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身后数十名暗卫几乎与夜色融在了一处，只偶尔传来马具碰撞的轻响。

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那声更加低沉，紧接着便是建筑倒塌的轰隆声。

苏玉淑转头望向西面，只见山坳尽头的天幕下翻起一片暗红色火光，浓烟顺着风势斜斜弥漫开来，山林里很快就飘满了焦糊的火药味。

“他们动手了。”林长亭指了指前方，“玉淑，想赶这场热闹可得再快些了！”

苏玉淑没有答话，只是将缰绳在手上又绕紧了一圈。山道两侧的树影飞速向后退去，月光只能照亮身前不大的一片路面，大部分时候她都靠着直觉纵马前进。

林长亭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越跑越快，微微倾身向前，低喝一声：“跟紧！”

身后数十骑几乎同时催动坐骑，马蹄声骤然变得密集，像一串闷雷在山林里不断回荡。

奔出山口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靖远军大营的方向已经彻底被火光映亮，浓烟从军械库一带翻涌而出，风里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大营正门竟然从内部被破开了一个缺口，几面黑色令旗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旗下人马正和朝廷兵马绞杀在一起。

此处战况和矿场截然不同，既没有老弱残兵，更没有妇孺参与拼杀，完全是正规军与正规军的短兵相接。

刀剑碰撞的脆响连绵如雨，火光之中人影翻飞，其杀伐血腥远超苏玉淑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斗。

“怕吗？”林长亭翻身下马，朝苏玉淑伸出手，眉眼在跳动的火光映衬下意气风发，“我会保护好你。”

“怕？”

苏玉淑朗声一笑，自行翻身下马，她挑了挑眉，双眸里满是志在必得的锐气：

“要是怕，我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问题，你还是留着去问于阙那老东西吧！”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朝着营门缺口的方向冲了出去。

林长亭低笑一声，提剑跟了上去，身后数十名暗卫也不再隐匿身形，如同黑潮一般从山坳里涌出，朝着厮杀最激烈的地方扑去。

越靠近大营，热浪和血腥味就越浓重。被烧毁的拒马歪歪斜斜倒在泥地里，营墙被炸开一道豁口，碎木和断刃散落得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