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逸王这才停住脚步,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于阙,目光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于将军,按理说本王不该跟你说这话……可这事儿,实在是让本王寝食难安。”
于阙眉头一紧,追问道:“王爷但说无妨,只要末将办得到,一定替王爷分忧。”
“那本王可就直说了啊。”宁逸王压低声音,凑近几步,“实不相瞒,陛下给本王派了差事,命我按时禀报北地驻军的情况,还要句句属实,回京之后他要亲自考校。
要是发现我偷懒耍滑,陛下就要削了我的爵位啊!您也知道,我们方家就剩我这么一个袭爵的人了……”
于阙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他立刻明白宁逸王的言外之意——对方是要巡查自己的军营。
靖远军是他最后的底牌,他早就收到了长公主的来信,只等合适的时机就能揭竿而起。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宁逸王进来巡查,实在算不上什么上策。
可若是不让对方查看,这不就更显得自己心虚了?
方家虽曾立下从龙之功,但在先帝的忌惮打压下,从前不少高门显贵如今都已沦为普通世家,到了方时昀这一代更是没出过像样的人才,他荒唐纨绔的名声在整个东梁都众所周知。
这么看来,让这么一个无用的王爷看上几眼,总比平白招来陛下的疑心要好。
于阙的目光在宁逸王脸上飞快扫过一圈,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恭敬模样:“王爷放心,末将定当全力配合王爷交差。靖远军上下,任凭王爷查阅,绝无隐瞒。”
宁逸王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连摆手道:“于将军言重了,言重了!本王不过是奉命行事的闲人,哪里敢说什么‘查阅’。
将军只要让本王在营里随便走走,看看将士们操练,随手记上几笔,能回去给陛下交差就行了。”
“这有何难。”于阙笑道,“王爷若不嫌弃,末将这就安排,您先用饭,歇口气咱们再走?”
“你只管备好热酒热菜,本王随便转两圈就过来。”宁逸王摆了摆手,又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吃完将军这顿饭,本王还要回云州会我的相好呢!
要是先吃饭再巡营,本王可没那个力气赶路咯……”
于阙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依旧堆着笑:“王爷说笑了,末将这就让人去准备酒菜。王爷请随意走动,稍后我自会派人来请您。”
宁逸王摆了摆手,一步三晃地往营帐外走去,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于阙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目光沉了下来。
“将军,这个人……”副将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末将总觉得他这副做派,未免太刻意了些。”
“刻意?”于阙冷笑一声,“一个在京城混吃等死的纨绔王爷,被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天高皇帝远的,若真是个有志气的,又何必和我哭天喊地。
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派人盯紧他,别让他乱闯不该去的地方。至于给他准备的酒菜……
正常安排就是,不必动什么手脚,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还不值得咱们费这个心思。”
“是,末将明白。”
副将领命退下,于阙独自站在帐中,望着案上摊开的军图,目光幽深。宁逸王来得太巧,巧得让他不得不心生疑虑。
可转念一想,方时昀那副窝囊模样,京城里谁人不知?若是他真有几分本事,方家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罢了,不过是个酒囊饭袋,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他轻蔑地笑笑,转而继续研究起手中这幅地图来。虽说私盐交易已经停了好一阵子,但看在矿场的收益上,仆固王族与东梁王室的关系终究还是松动了不少,正到开战的那一天,他们只会作壁上观。
如今靖远军势头正盛,分散各处的兵马足有一万,单指挥使就有二十余人,即便流寇作乱,也不足为惧。
眼下他只需稳住松州的防卫,只要牢牢握住这座城池,就等于掐住了东梁在北地的命脉。
于阙早已将云州和春城视作囊中之物,当今陛下迟迟没有动作,更是助长了他的狂妄之心。
他只需静待时机,等贾家拿下京畿大营与京中防务,到时里应外合,取代宣旻那个毛头小子简直轻而易举。
说不定……说不定他还能抛下宣绰这个阴狠女人,自立为王……
一念至此,于阙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一旁的机宜听见动静,屏气凝神地上前劝道:“将军,虽说靖远军是东梁第一劲旅,可眼下还是不能轻敌,谨防有诈。”
于阙的美梦被打断,笑意一下僵在脸上,他冷冷瞥了机宜一眼:“你是在教我做事?”
机宜连忙躬身回话:“末将不敢。只是那宁逸王虽看着荒唐,可那双眼睛……末将方才远远瞧着,只觉得他看人时,眼底并非全然浑噩。”
于阙嗤笑一声,全没放在心上:“你多虑了。一个连自己亲爹坟头在哪儿都未必记得住的酒色之徒,还能有什么深沉心思?
他若真有几分机灵,方家也不至于败落至此。行了,你下去吧,盯好营中事务才要紧,别再为一个废物浪费时间。”
“是,末将告退。”
机宜退出帐外,抬眼望了望宁逸王离开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但愿是我多心了……”
那道目光藏着太深的算计,即便隔着老远,宁逸王也能隐隐察觉到对方的猜忌与敌意。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感,依旧把满脸堆笑挂在脸上。一会儿装出力举不起长枪的窝囊模样,一会儿又随手逗弄两下老实的战马,看见刻苦操练的兵士,还不忘凑上去故作夸赞,连连称奇。
大营里若有若无的冷眼与讥讽始终跟在身后,他却像全然没有察觉一般,满面轻松地笑着,像只花蝴蝶般毫无顾忌地在靖远军大营中穿行。
周遭一片吵嚷喧闹,他的世界却忽然静了下来,那人的身影如同箭靶一般,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无比——
“找到你了。”宁逸王低声喃喃道,“不枉费本王……演这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