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一把薅过正倚在树边看热闹的丹罽的领口,只留下一声哀嚎:“我也要去吗——”
“对,所有人,都去。”
黑暗里传来一阵扑簌簌的轻响,不等苏玉淑反应过来,几道黑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中,驿站转瞬间就只剩下她和林长亭两个人。
夜风拂过,吹得马棚顶上的枯草沙沙作响。
苏玉淑盯着几道黑影消失的方向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指着众人离开的方向,忍不住笑骂道:
“这就全走了?啊?他们不都是你的手下吗?就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怎么这么不讲义气!”
“你不会的。”林长亭突然俯下身,直勾勾盯着苏玉淑的眼睛,湿漉漉的眸子透着几分委屈,“刚才你问我累不累……
那我现在真的很累,苏大小姐打算怎么办呢?”
苏玉淑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对方不由分说抓住了双臂。她想要偏过头躲开视线,可林长亭偏偏硬要对上她的目光。
见他这副死缠烂打的模样,她也只能讪讪开口:“那……去驿站里面坐坐?”
“好。”
林长亭答应得干脆,双腿却像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不肯动。苏玉淑叹了口气,无奈地伸出手:“走吧?”
“好!”
他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牵起苏玉淑的手,并肩朝着驿站里面走去。
这驿站虽说是假的,但内里布置倒也算齐全,桌椅床铺一应俱全,桌上甚至还放着一盏没燃尽的油灯。
苏玉淑摸索着找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上,昏黄的光晕一下子铺满了整间屋子。
长凳早就被擦得干干净净,苏玉淑就着昏暗的灯光坐了下来。
从进门开始,林长亭就没松开过手,依旧死死攥着苏玉淑不肯放,仿佛只要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苏玉淑被他攥得手指有些发胀,她叹了口气,却也没挣开,只是挨着他坐下,轻声问起这些日子他在京城的情形,问陛下的部署,又问他这一路赶来有没有遇上追兵。
林长亭一一答着,语气松弛轻快,只字未提路上的凶险,只说一切顺遂。
苏玉淑指尖轻轻蹭过他掌心新磨出的茧子,她没有戳穿他的谎言,他这故作轻松的模样,她实在熟悉不过——
这一路从京城到松州,哪怕快马加鞭、舟车不停,要在短短四五天里瞒过京城眼线赶过来,简直难如登天。
可林长亭还是做到了。
明明刚刚才说好再也不欺瞒对方,可面对着苏玉淑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关心,他还是退缩了。
他怕她担心,更怕她难过,最怕玉淑会觉得自己是个无能软弱的人。
她在松州卧底这么久,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哪怕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他都能看见她眼底那一圈青黑。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牵着他的手。
他的玉淑像松柏一样挺拔坚强,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对面,林长亭都能感受到她沉稳有力的气场。
这份气质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一点点在逆境中磨砺,再以血肉淬炼出来的底蕴。
“玉淑……我……”
可林长亭还是心有不安,他怕玉淑会责怪自己这般逞强。他小心翼翼地往她身边凑近,眼神里满是躲闪:“我——”
还没说出口的话音戛然而止,苏玉淑已经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唇。她歪着头,眉眼弯弯地开口:“不是累了吗?林大人……要不要休息一下?”
苏玉淑的声音轻柔得像落下来的羽毛,林长亭愣了愣,随即喉结轻轻滚动,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连同满心忐忑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顺势将脑袋靠在她肩头,像只收敛起所有锋芒的困兽,终于寻到了可以安心休憩的港湾。
苏玉淑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便放松了身体。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指腹穿过他微乱的发丝,一下又一下,踩着安稳安抚的节奏。
“睡吧,我在呢。”她低声开口道。
林长亭没有应声,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苏玉淑偏过头,望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侧脸,暖光在他面颊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她才终于有机会仔细打量他。
他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更分明,眼下也覆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原本干净光洁的下巴上遍布胡茬,狼狈又憔悴。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缓缓描过他的眉骨,万千思绪繁杂,找不到出口。
苏玉淑心疼他的身世,心疼他无处诉说的委屈,却又恨他不肯信任自己,恨自己这般一厢情愿。
可这个人甘愿夜奔千里,风尘仆仆地赶来这荒郊野岭——
若是为了国事,靖远军的攻势又哪里差这一两天。
屋外传来夜鸟低鸣,远处隐约有风声穿过枯林。苏玉淑直起身子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没有异动,才重新放下心来。
她低头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人,见他睡得沉熟,便小心翼翼地挪动了身子。
她用力托稳林长亭的侧脸,蹑手蹑脚将人扶放在自己腿上。或许是感受到了柔软的触感,他竟无意识地换了个姿势,得寸进尺地整个人靠在了苏玉淑身上。
“真是蹬鼻子上脸。”她点了点林长亭的眉心,“你个好色鬼。”
林长亭含糊地应了一声,眉头微微蹙着,哪怕是在心爱的人身边,睡梦里也难得安稳。
苏玉淑终究狠不下心把他推开,她吹熄了油灯,这些天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跟着夜色一同落回了实处。
从踏入松州城开始,她便日日活在刀光剑影里,连睡梦中也绷紧了一根弦,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此刻听着规律的虫鸣,怀里抱着失而复得的人,那些提心吊胆竟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只余下面对生死也不会胆怯的赤诚与勇气。
她低下头,轻轻在林长亭额角印下一个带着温度的吻,低声说了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林长亭,往后的路,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走了。你要一直在我身边……这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