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云州兵马照旧装出一副懒散模样,整个校场上出早操的人寥寥无几。
于阙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些流寇是宁逸王暗中指使,只是靖远军的探子一日日传回的消息全无异常,连十里八乡都在传宁逸王整日荒诞作乐的笑话,他也实在找不到什么由头去攀扯。
水墨站在营地角落,远远望着眼前的景象,无奈地叹了口气。按宁逸王的说法,这叫养精蓄锐——
先养足精神,才有劲儿打仗,操练不必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道理她都明白,可看着这群睡到日上三竿的士兵,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不满。
她躲开敌方探子的视线,一路摸索着来到宁逸王在云州的府邸。
连日来为了清点分发从于阙那里劫来的粮草,宁逸王不得不搬出军帐避开眼线,躲在这处少有人知的宅院里,对外只称自己整日花天酒地、夜不归宿。
守卫见是水墨,都熟练地为她让开了路。院子里摆满了军械和其他辎重,原本好好的造景全被改成了仓库。她轻轻摇了摇头,一路朝着宁逸王的书房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她险些被满地散落的文书绊倒。宁逸王正披散着头发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松州城的详细地图,看样子才刚刚醒来没多久。
“你来了。”他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于阙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于阙那边倒是没什么新消息,不过有一个人的消息……您一定想听。”
宁逸王闻言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眼前打扮精干利落的暗卫,又瞥了瞥不修边幅的自己,自嘲似的笑了笑:“谁啊?总不会是林长亭那小子吧?”
“回王爷,正是少爷。他已于昨夜抵达松州,并且已经和苏大小姐碰面了。”
“什么?林长亭到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圣上可是有旨意了?随行的都有谁?他可带了兵马?”
“这些属下暂时还不清楚,但少爷带话给您,说请您明晚到松州城外三十里处的客栈一叙。”
或许是起身太急,宁逸王突然感到眼前一阵发晕,身形跟着在一片昏暗中晃了晃。见他站不稳,水墨只得上前扶了他一把。
宁逸王扶着桌沿缓了好半天,才喘着气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太激动了。”
水墨垂首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宁逸王猛地一甩头,想要把凌乱的头发甩整齐,“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不上林长亭啊!”
这一甩,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连忙扶住桌角,整个人狼狈不堪。
水墨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属下不敢。”
“你分明就是敢!”宁逸王气急败坏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罢了罢了,最近是有些累了……在见到林长亭之前,本王还有一件事必须办。”
水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但凭王爷吩咐。”
“林长亭那家伙此行必然瞒不了于阙太久,我得去给于阙找点麻烦……”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笑得十分得意,“正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水墨,告诉林长亭,今日我要去会会于阙,顺便探探他的大营。
还有那宋明徽,钓了他这么久,也该给他一颗定心丸了。”
“要不要和少爷与大小姐商量之后再行动?”即便这阵子对宁逸王的印象有所改观,可面对如此冒险的行动,水墨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然而宁逸王只是摆摆手,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调笑的眸子此刻却满是筹谋:“不必。你只需传信便是。这件事,我自有——”
“时昀定然有他自己的安排。”
半日后,消息如约传到了苏玉淑和林长亭耳中。林长亭已经把这处驿站当作据点,暗卫们把通往这里的小道堵得严严实实,除了自己人,就算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信送来的时候,苏玉淑正和他同步松州以及矿场的消息,听到宁逸王的决定,林长亭眉头微蹙,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两下:
“时昀现身,必定会搅得靖远军军心大乱,他们会疑心朝廷已经有所布置,我们正好可以趁机攻其不备。”
苏玉淑却摇了摇头:“我倒觉得……与其追求兵贵神速,不如追求兵不血刃。”
“这话怎么说?”
“于阙现在最忌惮的是什么?”苏玉淑指向靖远军的大营,“他最怕的就是朝廷看穿他的狼子野心。
长公主和贾家虽然给了他保障,但领兵在外,他不可能对朝廷完全放下戒备。靖远军连日剿匪,本来就被我们搅得疲惫不堪,宁逸王这个时候出面,刚好又给了于阙一记震慑。
他肯定会加派人手排兵布阵,防备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大战。他们的粮草本来就屡次被我们劫掠,补给一直短缺,这么一来,用不了几天,靖远军就会被于阙自己活活拖垮。”
林长亭闻言眼睛一亮:“你说得对,于阙本就多疑,时昀这一闹,他必然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防备宁逸王的突袭上,反倒会顾不上我们这边的布置。
他这是……替我们打掩护呢。”
“宁逸王那边动了手,我们自然也不能闲着。”
她取过几面小旗,认认真真插在地图上,“趁着于阙分心,你要把这次带来的人手,尤其是所有精锐都安排妥当。
要是条件允许,就派人接替一部分云州兵权,这样也能帮宁逸王省去分身乏术的麻烦。松州经过昨夜的大火,兵力会变得更加集中,矿场的守卫反倒会愈发松懈。
我需要一批药材和新鲜吃食,这次如果能顺利从于阙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送进去,那些矿工肯定会更加信任我。
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先拿下矿场这处命门,给于阙致命一击。”
叶英和叶荣对视一眼,不由得由衷地点了点头。
士别三日,自当刮目相看,苏玉淑的进步实在太过神速。
虽说她在京城的时候,也能拿出几分运筹帷幄的姿态,可当初那点聪明才智要是放在领兵打仗上,远远不够用,更别说和长公主在朝堂上争锋相较了。
可如今,她已经能对着当前局势侃侃而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就算放眼整个东梁,也没有几个将领的才智能和她比肩。
鸩不自觉地抬起下巴,素来平静的眉眼间少见地浮起一抹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