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怎么还能上嘴。”他猛地往回抽手。
“所以让你用脚呢,”顾北拿了俩搪瓷杯倒了热水放着,“它现在喜欢谁就逮着谁啃,跟小流氓似的。”
何熠试探地一步步挪到茶几旁,猫的喉咙发出咕噜声,爪子也没松开。
像在拖地。
“新的?”他坐进沙发看着玻璃面的茶几。
“我做的,钢化玻璃是二手市场捡的漏,不锈钢支架也挺好找,中间打了胶固定,”顾北弯腰拍了下猫脑袋,给它拎到一边,“反正叶姐那儿什么材料都有。”
“真是帅炸了。”何熠缓缓开口。
这人总是会一些出乎他意料的东西。
惊喜得像是夜空中本以为燃尽的花火,却在下一秒忽然炸出一颗火星。
“电话。”顾北说。
而火星炸开的那刻整个世界都是明亮的。
“接电话,”顾北轻轻撞了下他肩膀,“你上课真能听见东西么。”
何熠的视线重新聚焦到桌上冒热气的水,手急忙去摸兜里的手机。
“祖宗,”许尤在电话那头嚷,“你搁哪快活去了啊?”
何熠看着姜丝儿一跃而上了沙发,趴在他面前开始舔爪子。
“换个问题。”他说。
“得,我不问了,”许尤喊,“我有两个好消息,一般好和特别好,你要先听哪个?”
姜丝儿伸腿挠了挠耳朵后面。
“……特别好那个。”何熠打开免提,闭眼听着。
“从明天开始,食堂就有夜宵特供了,九点到十点,日子有奔头了终于,我准备现在每天就为这一口饭活,”许尤的大嗓门在整个客厅里回荡。“你不继续问吗?”
“我听着呢,饭桶。”何熠往后靠着沙发。
旁边的顾北笑了一声。
“哦还有,小道消息说高三教研组的人都被拉去开什么大会了,今天晚自习八成没有小测,”许尤清了清嗓子,“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何熠沉默了几秒后:“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也停了几秒:“你有事儿瞒我。”
“你没说么。”顾北看向他。
“又不是什么好事。”何熠睁眼,望着天花板灯罩里的小黑影,可能是飞蛾的尸体。
“绝交吧鸵鸟,晚点名我是不会帮你的。”许尤挂掉电话。
顾北凑过来:“要紧吗?”
“你问的是绝交还是晚自习?”何熠按了按沙发,“啊,没洞了。”
没有洞了,但是会响。
“晚自习吧。”顾北打开生煎的外带盒。
“靠,”何熠笑着拆开一次性筷子,“少一个晚自习我也不会变成渣渣的好么。”
生煎包确实很香,是他无法从以往记忆中任何一个片段可以翻出的味道。
咽下去的时候身上都跟着暖了起来。
好吃到有点想哭。
虽然以前也总吃外卖,却跟家门口楼下的那些不一样。
隔着卷帘门能听见外头经过的电瓶车,厨房的水龙头每隔一会儿就会有滴水声,猫会到处乱蹭,走到一个地方就会趴着看他。
周遭被填满了。
这些零碎而具体的东西不会让人觉得自己是被丢下的。
“想说吗?”顾北递给他搪瓷杯。
“感觉也没什么好说。”何熠盯着杯子上掉色的那一块。
见面的意义在哪儿呢。
“我以后不这么听话了,喊我去我就去,太便宜了。”他捧着杯子灌了一口。
“嗯。”顾北点头。
“要不你拿上棍去医院给他补两下吧,我生气。”他仰头倒回沙发。
“好,什么时候。”顾北说。
“看你方便。”何熠想了想。
姜丝儿忽然起身,在他腿上踩了几脚后圈成一个团躺下了。
“我开玩笑呢。”何熠瞥着那坨毛绒绒的黄色。
“我知道。”顾北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捏着,把杯子放回茶几。
“要是我能有你这身手,他已经死三回了,”何熠转过头,“这句也是玩笑。”
“你想说什么都行。”顾北侧过身就这么看着他。
墙面的大挂钟响了一声。
时间过得越久,似乎开口就更为容易。
就像是说起别人的故事那样稀松平常。
“其实,我出来以后,”何熠的视线落回天花板的灯罩,“我妈也就找过我一回,再然后就是前天了,反正我爸从来都没吱过声儿。”
顾北扣住了他的手。
“不过一直没谈钱的事儿,也不算撕破脸,”何熠说,“面子还在呢,毕竟过年还要一起吃饭。”
“会在饭桌上干起来么?”顾北问。
“以往都是吃个饭,显摆一下小孩的成绩,”他笑了笑,“说我成绩那会儿我爸妈倒是看着挺高兴。”
一年前不到呢,大家还是能和和气气坐下吃饭的关系。
现在怎么看都很艰难了。
“压岁钱得打对折,”何熠晃着腿,猫跟着一起晃,“我现在搁他俩哪边都没以前值钱。”
更值钱的那个正躺在医院里。
顾北有些语塞,他跟压岁钱这东西也不熟。
“我第一次看见我妈那样守在一个人的床前。”何熠的脑门有股酸劲儿开始冒。
怪了。
刚刚吃生煎也没蘸醋。
“稍微有点动静就醒了,”何熠抬手按了按眼睛,“要走的那会儿也没拦我。”
所以是为什么呢。
人只会握紧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一旦松了掉了,其实并不是拿不住,而是你从心里觉得它没那么重要了。
顾北伸手一把搂住他,搂得很紧。
姜丝儿被吓得往地上逃。
“你是要勒死我么,”何熠勉强抬手扯了下他衣服,“松点儿。”
猫蹲着抬头叫了一声。
顾北稍微松了松,手托着他后颈,把人按在了自己胸口。
“让我往上点儿先。”何熠继续扯他。
顾北捞着他往上提了提。
“现在可以紧了。”他说。
“你玩抓娃娃机呢,”顾北笑了出来,“又这又那的。”
抱紧的衣服中间没有缝隙,窗户外的车灯一晃而过,映出屋内窗帘的影子也晃了半圈儿。
洗完澡出来,顾北正躺在床上划手机。
何熠一坐上去,床就开始嘎吱乱叫。
“忍忍,作为单人床,”顾北转过头,“它已经很努力了。”
“看什么呢?”何熠挪到他旁边。
“之前叶姐给联系的服装公司,微信刚加到我这儿,”顾北把手机搁到床头柜上,“报价还行,总之下周末去看看吧。”
“好。”何熠靠在了他右肩一躺。
“听到钱你真是不带一点犹豫啊。”顾北笑。
“听到你也一样。”何熠摸到了他指尖拉着。
顾北起身从床头扯了被子过来。
“你晚上睡觉老实点儿啊,”他摊开被子抖了抖,“这床经不起折腾。”
“我干什么了?”何熠掀开蒙住脸的那角。
“上回你那拳要是砸实了,咱俩能直接没后续了老伴。”顾北把他往床头拖。
一个身影忽然从门边蹿上了床。
姜丝儿旁若无人地舔着爪子,摸不准哪秒就要啃人。
“管管。”何熠推了推他。
“管不了,”顾北笑着伸手关灯,倒回床上,“它会自己开门,不然你啃回去吧。”
姜丝儿瞪大了眼睛,爬到了床尾的角落缩着。
“啧,一会儿猫给你吓死。”何熠枕着胳膊抬头瞄了眼。
屋里没了烟味。
只是隔音有些差,总能听见前后左右不知哪个方向的抽水声,似乎是对街的位置有人在叫嚷,紧接着就有小孩卯足了劲儿地开始哭。
连着一整条巷子都在回荡。
“太有节目了。”何熠闭眼说。
“不稀奇呢,我隔三岔五就能听,”顾北往他身边靠,“没糖吃他要哭,没果冻也要哭。”
何熠笑了笑。
可惜,人是回不去只会为一颗糖而哭的年纪了。
外头的响声渐渐小了下去。
窗帘留出的一截空当能看到灰蒙蒙的夜色,雨夜没有星星。
“其实白天,”他用手背挡住发酸的眼睛,“我问我妈来着,有没有想见我,但她什么都没说。”
顾北在黑暗中搂了过来。
“我希望是我声音太小,又或者她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