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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谢无意从颜祁房中出来,顺道去寻元雪心,却见她不在屋内。他在院中张望片刻,便发现她独坐在屋顶上。月光之下,那身影显得有些孤寂。他想了想,回屋从药筐里拣出一朵野花,提气跃上屋顶,在她身旁坐下,将花举到她眼前:“白日出门采药,看见了它,想着它或可勉强配上你的姿色。你可喜欢?”
元雪心望了望那花,微微牵起唇角:“替我戴上罢。”
“好。”他将花别入她发髻,仔细端详数遍,笑道,“这花虽生得艳丽,却仍不及我家阿雪万分之一的美。”
元雪心抚了抚发髻,指尖轻触花瓣,低声道:“劳你用心了。”
他依着她更紧了些,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向天幕。一轮圆月高悬夜空,遍洒满地清辉。他开口道:“你不喜欢我学医么?”
她抱着双膝,也望着那轮月,回道:“没有。”
“那为何生气?”他问出口,她却许久不应。他扭头望向她,月光下,她的侧颜染着些许落寞。他便躺下身子,枕着双臂,闭上了眼。
她回眸嗔道:“这便睡了?还不快回屋去,仔细我生气。”
他掀开一只眼,狡黠一笑:“你本就因我而置气,如今再添一桩,两下里一抵消,便不气了。可好?”
“你……”她哭笑不得,攥起的拳头举了半晌,只轻轻敲在他腿上,随即俯下身,贴在他胸前,“谢郎,抱歉。”
他伸出一只手臂,将她圈入怀中:“为何?”
“说来怕你恼。”她往他怀里偎了偎,小心翼翼道,“我见你于琴艺与医药上这般有天赋,便不由……想起了他。他也会弹琴,又是药仙,我看着你这样像他,忽然觉得……害怕。”
他贪恋呼吸着满怀雪香,不觉染了些许困意:“可我不是他。”
“是啊。你没有前世,不会是他。他是药仙,死后无法转世,也不可能是你。”说罢,她轻轻捏紧他衣裳,脸往他胸膛埋了埋,“一想到他,我就生气、恼怒,便迁怒了你。谢郎,抱歉,我不该看着你,又想着他。”
他吻了吻她发顶,轻声道:“阿雪,你还……爱着他罢?”怀中身子一紧,他却释然一笑,“他纵有万般不是,却能得到你的爱,想来定是付出极多。所以即便他那样伤你,你还是念着他的好。我自然吃味得紧。可转念又想,你竟能如此长情,也算我没白认得你,竟觉得好生欣慰。”
她低叹了一声:“你吃味便吃味,怎就偏不气我、恼我,哪怕骂我一顿也好?你越是温柔体贴,便越叫我猖狂着想他。我越想他,便越觉得对不住你——”她忽然顿住,支起身子望他,惊讶道,“难不成,你是故作宽容,好叫我对你愈发愧疚,事事依你?”
他轻轻刮了刮她鼻尖,笑道:“知我者,雪卿也。”又面露委屈,“你与他之间已成定局,我改变不了;你如何想他、如何念我,我也控制不得;你又对我管得这般紧,这不许做,那不许碰,几乎生生将我憋坏了。我还不许有点小心思,拿捏你一回么?”
她不由莞尔,低头望他,银眸深邃含星:“那你便拿捏罢,将我拿捏得死死的,生生世世都不许松手……”她轻抚他面庞,心口愈发滚烫。谢郎生得秀丽俊雅,即便容颜憔悴,仍似那阑珊春色,俏得别有风情。她竟一时看痴了,笑道,“他们都道你生得极好,可我竟直到今日才真正察觉,当真糊涂了十三载。那孟婆唤你玉儿,我倒觉得,玉儿二字也配不上你半分姿容。”
他柔顺偏过头来,面颊贴着她掌心,笑盈盈道:“不知在雪卿看来,我与你那郎君,孰美?”
她银眸泛起荧光,眼底一片迷离:“你明知我记不得他相貌,自然只能是你美。我的好玉儿,你这么美,我要日日拥着你,占着你,你哪也不许去……”话语未竟,便吻上他唇。他阖上眸子,由着她长驱直入。她小心抚着他下颚,辗转厮磨,起初柔若春水浮波,渐渐便卷起惊涛,顷刻化作狂风暴雨,肆意侵城略地。
月白风清,双影交叠。
温存片刻,她气息未平,纤手便往他腰间探去。他慌忙按住她手,将脸扭了过去,眼角水光未退。她撑起身子,失望道:“我是妖族,惯于敢爱敢恨,不讲究那些虚的。你还不肯从了?”
“我早已是你的,何谈从不从的……”说罢,他面颊更热,仍抓紧她手不放,“可不到洞房花烛时,断不可行此事。”默了一默,又忸怩补了一句,“待成亲之后,你想对我怎样……都行。”
她盯着眼前绝色良久,才不甘不愿应道:“也罢,横竖你已离不开我,我便再多忍一阵。”说罢又贴上他胸膛,重被他搂入怀中。静了片刻,忽而低低笑了,“你分明脸红害羞,这里却一点动静也无。不会又在哄骗我罢?”
他怔了怔,颊上红晕未褪:“当初那妖怪欲食我心脏,好在子涧及时救了我性命。兴许便是因那场大难,我的心才较难被感知到罢。”
“是么……”她轻声呢喃,没有再问,只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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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祁离去之后,元雪心与谢无意一道打理碧落斋。每日,谢无意去采药贩卖、打猎做饭,在颜祁房中研制药草;元雪心除了出门采野果,便留守院中,静心修炼,操劳家务,为他渡入灵力充沛元神。若得了闲,她便教他修炼法门,他于修炼一道虽不比弹琴学药那般神速,悟性倒也不低。这日子过得清淡安宁,仿佛又回到桃源村时的光景。
谢无意磨了她整整七日,她才终于点头,允他喝自己酿的果酒。他大喜过望,当日便张罗一桌好菜,往镇上沽了烈酒,热情答谢阿雪。席间,他将果酒喝得酣畅淋漓。她瞧他虽即将弱冠,举止反倒像个无邪少年,便是桃源村时的他,也比现在沉稳一些。她不觉牵起唇角,眼底涌起无限怜爱。
然而,她以修为论年岁,七千载修为即将恢复。与其说是谢郎变年轻了,倒不如说是她心境苍老了。一旦变老,便会沉闷无趣。这样的她陪在十九岁的他身旁,可会叫他觉得疲惫烦闷?
谢无意不知她此刻所忧,照常为她添饭,笑问汤水咸淡,闲谈镇上趣事。她无心聆听,转而又想,眼下谢郎尚且待她好,可十年、百年、千秋万载之后,他还能跨越七千载岁月鸿沟,毫无芥蒂爱她,将她视若珍宝么?她不敢深究答案,只是强撑笑颜,一一应他。望着他面上笑意,她心底却愈发悲苦,不知不觉,一连闷尽了三大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