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持言的眸光暗了暗,微微侧过身去:“也罢,我改日再来拜访。”说罢,转身往回走去。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荀府的飞檐,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一辆马车与他擦肩而过,驶向荀府。到了门前,荀玉薇与郁金下了车,她瞥了一眼远处,不动声色地领着郁金踏进府门。
入了内室,荀鉴徽依旧沉睡着,荀燕乐守在榻旁读书。见荀玉薇来了,她放下书卷,轻轻起身相迎:“姑姑,郁金姐姐。”
荀玉薇心疼地端详了一下侄女清减的面庞,而后走到病榻旁,细细查看了荀鉴徽的气色,眉间染上一缕忧色。她回到荀燕乐身边,低声问道:“乐儿,你爹如何了?”
“还未苏醒。”荀燕乐眼底虽盛着难过,唇角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不过瞧着比昨日好些了,昨夜还念了我的名字。兴许……兴许过两日便能醒了。”
“嗯,一定会的。”荀玉薇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你面色憔悴,定是又没好好歇息。快回去歇一会儿,这儿有姑姑守着。快去。”
“可是我想亲眼看爹醒来嘛……”
“你爹若是醒来瞧见你这副模样,怕要心疼得再晕过去。郁金,送姑娘回房。”
荀燕乐扁了扁嘴,乖乖点了头,随郁金一道出了门。荀玉薇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眉间又添了一层忧色。
——那仪王将要成婚的消息,该不该告诉乐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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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那头,谢无意在懿华宫略略歇了会,便随萧秋明往长青宫去。屏退宫人之后,父子二人在皇后画像前相对而坐,将积攒了多日的衷肠一一倾诉。
萧秋明望着画中女子的眉眼,缓声道:“缇孟,寒儿才归了家,转眼又要走了。你若还在,是帮我留他,还是……劝我放手?”
谢无意望着父亲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的面容,心疼与愧疚齐齐涌上喉间,低低唤了一声:“……爹。”
“哎。”萧秋明回过眸来,眼底虽浮着笑意,却掩不住那笑意底下的悲苦。他抬起手,轻轻拂过谢无意的鬓角,“寒儿,你虽将离家,可这父子情分却是断不了的。爹信你不会辜负爹。你那些体己,爹已替你收拾妥当了,后日一并带上。在宫外,莫苦着自己,也莫委屈了自己。千万……千万要捎信回来。”
谢无意眼眶一热,用力眨了眨眼,才将那股湿意逼退:“孩儿记下了,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离愁,“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嗯?”萧秋明收回手,目光仍胶着在儿子脸上。
“您可否……重用望岳?”
萧秋明眸光微凝,神色淡了几分:“诸皇子之中,他最像爹。小小年纪便担了监国重任,这回闻家与京兆尹的案子,他也在旁协助三司审理。爹素来器重他,还要如何重用?”
“我的意思是……”谢无意小心觑着萧秋明的面色,字斟句酌,“将大昭的江山重任,托付于他。”
殿内倏然静了下来。萧秋明面色未变,只问道:“寒儿,你可想坐这个位置?”
谢无意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坦荡:“不想。那位置太重,瞧着虽风光,细想起来,却是一座叫人喘不过气的华美囚笼。我天资愚钝,负不起黎民社稷的重担。况且,我素来野惯了,只想携心爱之人看山看水,一生自在逍遥。”
萧秋明没有恼,眼中反而漾开一抹欣赏:“像,真像你娘。当年她临盆在即,还闹着说即便做了皇后,也定要逃出宫去,死遁的法子想了不下数十种……”忆及往事,他唇边扬起一抹苦笑,“后来爹应了她,许她日后按自己的心意来打理后宫,她才勉强答应留下。”
死遁?
谢无意蓦然想起先前那似真似幻的场景,下意识望向画像中的母亲。
——那夜所见的女子,究竟是不是梦?
“寒儿?”萧秋明唤道。
“无事。”谢无意收回目光,压下腹中疑虑,“爹迟迟不立东宫,莫非……还因卢贵嫔?”
“贵嫔性子软弱,当年被卢家视若敝履,为人妾室后,幸得你娘庇护才得以安生。后来她做了皇妃,生了望岳,又被卢家捧得不知天高地厚。”萧秋明眉峰蹙起,语气微冷,“她生性过于柔顺,极易为族人所挟,先前卢氏获罪下狱,她竟还敢来求情,当真不辨轻重!而望岳纯孝,若他将来继位,贵嫔为太后,卢家借势坐大,必定后患无穷。昔年我曾降她位分以作警醒,反倒累得望岳战战兢兢度日,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御前,卑微得……不像个皇子。”
略略一顿,萧秋明眼中忧虑又深了一层:“纵使望岳有经纬之才,然生母如此,爹怎能安心将江山交付?眼下,胥今已不堪大用,做个富贵闲人便罢;胤知、朔卿年纪尚幼,可堪细细雕琢,且李氏、韦氏比起卢宋两家,也更令爹放心。”
谢无意默然不语。天家择储,步步皆是惊心。所幸,他不必卷入这场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