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漫天,温柔铺撒于仪王府庭院。书房中,萧望岳独坐案前,默默看着手中的信纸,眉宇间交织着甜蜜与苦涩。荀鉴徽尚未苏醒,荀燕乐无法出府,二人只能靠书信往来。他每每收到荀府送来的信,都反复展读,不忍释手,欢喜得像个得了糖的孩童,可随即眉间又会浮起淡淡忧虑——
采选名单即将拟好,父皇很快便会为他挑选王妃。可他心中唯有乐儿一人,怎能容得下旁的女子?
澹烟候在一旁,抬眼觑了觑主子。自那日从荀府回来,殿下便多了一桩心事,有时在庭院里散心,都会没来由地发出一声短叹。而今日从宫中回来后,他面色便阴沉沉的,在书房里一坐便是几个时辰,惹得小厮婢女们经过附近时,都不由放轻了呼吸。直到收到荀府来信,他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些许。澹烟同情地看着他,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在心底叹了口气。
“澹烟,”萧望岳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可有两全之法?”
澹烟一愣,斟酌着回道:“殿下指的是……”
萧望岳抬起眸子,眼底透出几分迷茫:“父皇要我娶他人为妻,可我心中只有乐儿一人。若不从,便是抗旨;若从了,便是负了她。”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自嘲,“分明是我陪在父皇身边更久,为何父皇能毫无顾忌地偏宠他,却要将我逼至绝境?”
“殿下……”澹烟喉头一哽,小心翼翼道,“或许,正因为圣上太过器重您,才会对您更严苛罢。属下以为,此事未必不能两全。您只需依着圣上的意思迎娶王妃,待过个三年五载,再将荀姑娘纳入府中,岂不两全其美?”见萧望岳不语,他继续劝道,“殿下,您为了东宫之位,已耗尽太多心血,怎能为一时的儿女情长,便将前程尽数押上?荀姑娘身份低微,亦无法成为您的助力。况且,将来您若坐上那位置,一样要广纳朝臣之女入宫,注定无法与荀姑娘白首一人啊。”
萧望岳默默放下书信,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越过一池秋水,落在天边浮云上。他低低苦笑一声,声音透着疲惫:“你说得对,仪王府太大,确实需要一位女主替我打理。”
澹烟望着他寂寞的背影,心中一阵懊悔:“殿下,您这是……”
“我自有计较。”萧望岳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这联姻,终究不过是一场宫廷游戏罢了。父皇要我成亲,我从了便是。至于婚后如何,那是仪王府的家事。”
澹烟听出其中玄机,不敢再问,只恭声应是。此时,一名侍从匆匆入内,面上犹带几分惶恐,躬身禀道:“殿下,有人揭了皇榜。”
澹烟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侍从,又看向萧望岳。萧望岳缓缓转过身来,面上波澜不起,声音却平稳得叫人心底发怵:“说清楚。”
侍从被这股压迫吓得垂下脑袋:“半个时辰前,一个青衫男子在西城门揭了皇榜,守卒已带他入宫面圣去了。”
萧望岳微微眯起眸子:“那人是何模样?”
“据守卒描述,那人大约弱冠年纪,生得白净斯文,通身一股药香,举止颇有气度,自称是一介乡野郎中。”
室内静了一瞬,萧望岳眼中阴云翻涌:“不是说城中大小药铺、坐堂郎中都已打点周全了么?这是怎么回事!”
“回殿下,属下们确已打点周全。”那侍从双腿微微发软,慌忙道,“只是此人并非京城本地郎中,是今日才入城的,自称无门无派,也不提师承。守卒提醒他后果,他也执意要去救人。几个眼线远远瞧着他入宫,说他步履从容、面带浅笑,半点不惧,像是……像是专程为治这病而来的。”
“专程而来?”萧望岳眸中寒光一闪,“莫非是萧青寒暗中寻来的人?”
澹烟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属下以为,若真是大殿下暗中寻来的,倒也罢了。可此人偏在您纳妃之际、闻氏流言四起的当口揭榜,未免巧合。属下担心——”他压低了声音,“担心此人背后另有势力。”
萧望岳不禁想起那日风眠行医被拒一事——那萧青寒分明心急如焚,却死活不肯让风眠医治,原来其中竟藏着这等蹊跷!他冷笑道:“呵,原来这萧青寒背地里竟谋划了这么一番,倒是我从前小瞧了他。有意思,他总算渐渐有了些做我对手的样子。”他深呼吸几下,竭力压住胸口翻腾的火气,冷眼睨向两名侍从,“即刻去查这郎中的来历、师承,务必详尽。采选之日前,我要看到结果。”
“是。”
“另外,继续派人盯紧光禄勋府,任何风吹草动,都要一一回禀。若那郎中开了药方,也要尽快将药方内容带回来。”
“是。”澹烟以眼神示意侍从退下,又低声问道,“殿下,若那郎中当真能救活元氏……”
“那便更留他不得。”萧望岳声音平静如常,眼底却翻涌着更深的暗流,“不只是他,还有那元氏。我得不到的,他也休想拥有——我要教他百倍千倍地尝一尝无法两全的滋味!”
“……明白。”澹烟再不多言,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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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衫男子入宫后,便被引入一间厢房。眼看窗外斜阳一寸寸地挪移,他候了许久,实在坐不住,便起身走到门口,却被守卫拦住。他问道:“已过了一个时辰,圣上何时才能召见我?”
守卫喝道:“大胆!圣上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老实进去候着,届时自有人来吩咐。”
他抿了抿唇,转身折回案前坐下,神色倒也不焦躁,只是目光时不时朝门外瞥上一眼。又等了许久,才有内侍过来唤他。他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宫门,踏入琼章殿,只见堆满了文书的长案之后,帝王正端坐着审视自己,身旁侍立着一位内侍。那目光锐利如鹰隼,似要将人从外到里看个通透。殿内还有另一位大臣站在御案前,见他进来,飞快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旋即收回目光。他走到大臣身旁站稳,注视着帝王,眼里满是探究,却并未开口说话。祥安不悦道:“大胆!见了圣上还不行礼?”
萧秋明倒未生气,淡淡道:“你为何这般看着朕?”
男子端正行了一礼,从容回道:“圣上,小民从前便听闻过您的事迹,一直对您很是好奇。过去只远远见过一面,便难以忘怀。今日近身细看,您的姿容气度比小民想象的更加英明庄严,不觉便看得入了神。”
萧秋明细细打量他,见此人虽来自乡野,姿态却不卑不亢,眉目间自有一股超然气韵。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来自何处?可知若治不好,会是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