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章殿外,谢无意牵起元雪心微凉的手,沿着广场漫步:“阿雪,再忍耐些时日。待大典礼成,我便寻个由头,恳求父皇准你随我一同出宫,迁入王府居住。到那时,我们便能生活得如从前一般自在。”
元雪心任由他牵着,指尖微微收紧:“谢郎,圣上不喜欢我,岂会轻易允我随你入府?”
谢无意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双手握住她的肩,坚定道:“这些日子我日日陈情,父皇虽未松口,却也未再如最初那般断然否决。今日他虽当场驳斥,看似态度强硬,但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阿雪,信我。终有一日,我会让他同意我们的婚事。至于选妃……”他眸光微凝,掠过一丝决断的暗色,“我自有应对之法,绝不会让旁人横插进来。”
“……我信你。”沉默片刻,元雪心终是软了心肠,将头轻轻靠在他胸膛上,“谢郎,你喜欢这皇宫么?当初你为了亲情回宫,可是你爹专横霸道、满腹算计,固然爱你,却也想牢牢掌控你的一切。他并非你幻想中的那个慈爱完美的父亲。我几次想带你走,可你都不肯。你留恋的,究竟是你爹那份有条件的爱,还是泼天的权势富贵?”
谢无意垂眸望着她的发间,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尚在襁褓中,便被养父掳走,是他推着酒车将我养大,尽其所能为我遮风挡雨,让我免受饥寒之苦。直至他去世,我开始独自养活自己,才深切体会到,活着本身有多么艰难……”他闭了闭眼,眉宇间掠过悲愤,“那些人盯着我的眼神,如同看待一件可供买卖、玩赏的器物,至今想起仍觉得无比恶心……”
不过是生得好了些,凭什么便要沦为他人的俎上鱼肉,被肆意践踏尊严?人命在那些人眼里,真就卑贱如泥么?
他睁开眼帘,眼底依旧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凄凉与冷意:“在醉香楼时,若非得东家庇护,我怕是早被那些纨绔子弟折磨得不死也疯,哪里还有机会与你重逢?”他叹息一声,溢出无尽惆怅,“当初在狱中,我想了许多。若我有朝一日能站得足够高,掌握了足够的权柄,是否便能护好自己,不用再受欺凌?”
元雪心抬起脸,怜惜地抚摸他微蹙的眉宇,银眸泛起温柔的涟漪:“我明白了……世间生灵争斗不休,说到底,不过是在比谁的力量更大,谁能压得住谁。这茫茫人间,或许唯有站在这里,才能真正令你活得安稳。”她深深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道,“你若想留下,我便奉陪到底!”
这份谅解与体贴,慰藉了他十九载来所有的艰辛与酸楚。谢无意感到喉间微哽,不由稍稍拥紧了她:“其实我执意回来,不仅是为了寻回生父,给自己争一个不再受人轻贱的将来,更是为了你!”感受怀中身躯微微一颤,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你说过,偌大六界,唯有人间能让你感到自在。可你性子率直刚烈,不喜迂回,留在民间太容易遭人构陷。我唯有坐稳这亲王之位,方能真正护你周全,让你在这儿随心所欲地活下去。”
“谢郎……”她心头一化,将脸深深埋入他衣襟,贪婪汲取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暖,“你为我考虑了这么多,我亦不能负了你!往后,我会更加小心行事,学着收敛脾气,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暴露身份,不给你添麻烦。只是……只是我终究非人类,当真能在这人间立足么……”
“当然可以。”谢无意毫不犹豫回答,温柔抚了抚她背脊,在她发间印下一个吻,“你虽是妖,却有一颗比人类更加玲珑剔透的心。你注定是要融入这人间烟火的,只是从前缺少一个契机。现在,这个契机,我来给你。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绝不会让你再孤身回到雪域,去忍受那寂寞苦寒!”
她半垂着眼睫,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谢郎,其实我的心……”
“你的心怎么了?”
“……没什么。”她环住他腰,声音闷闷的,听来有些苦涩,“我只是怕……怕我学不会,做不好。若到头来,我仍融不进这人间,你可会……对我失望?”
“小傻瓜,”他低笑出声,小心捧起她的脸,望着她氤氲着水汽的银眸,目光无比温柔,“我几时对你失望过?融不进便融不进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待到那时,你我定已做了几十载恩爱夫妻。你若倦了这人世,我便抛下一切随你回雪域,或是去妖界,或是去六界任何一处!天大地大,何处不可为家?只盼啊……”
“只盼什么?”
他笑得促狭:“只盼啊,到时你这千年大妖,可莫要嫌弃我这小小散仙才好!”
“讨厌!总把我想得这般没良心!”元雪心展露笑颜,眼底水光在秋阳下莹然生辉。她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清冷声揉着一丝娇憨,“哼!你再浑说这些,我……我可真不理你了!”
谢无意开怀地笑了数声,更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
琼章殿内,萧秋明负手立于窗边,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对相拥的身影上。天光温柔地笼着他们,那份旁若无人的亲密与依赖,美好得竟有些刺眼。
赵隽影立在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中浮现艳羡:“先前,妾身曾提醒过元姑娘,可她啊,依然三句话不离大殿下,而大殿下待她亦是情深意重。有情人情深若此,若能得成全,未尝不是一桩佳话。”
“佳话?淑妃,你掌管后宫多年,岂会不知其中利害?”萧秋明淡淡道,“寒儿身后无母族倚仗。我在时,尚可保他富贵无忧。可待我百年之后,谁还能护他无虞?唯有迎娶高门贵女,倚仗其家族之势,我方能稍稍安心,也算对得起皇后的在天之灵了。”
“那元姑娘呢?真让她做妾?”
“这已是她最好的归宿。凭她这微贱之身,能入王府享一世富贵,已是泼天造化。若她当真心系寒儿,就该识大体,好好安分守己。”
赵隽影不平道:“圣上!当年您执意迎娶皇后娘娘时,太上皇百般阻挠,说她出身寒微,不堪为正妻!何以轮到您自己的孩子身上,您反倒成了那阻挠之人?”
“放肆!”萧秋明眼中愠色骤起,“此一时,彼一时!岂可混为一谈!皇后她……”
“哦?”赵隽影索性豁了出去,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圣上莫非是想说,若当年您处在今日大殿下的境地,亦能欣然接受皇后娘娘屈居妾室之位?”
“赵隽影!”萧秋明勃然变色,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凛冽,“你今日是铁了心要忤逆朕?!滚回你的景翠宫,将《宫规》抄写五十遍!明日午时必须呈上来!”
“妾身——遵旨——”赵隽影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又敷衍行了礼,转身便走。
萧秋明被她这态度噎得胸口发闷,满腔熊熊怒火却又无处发泄,只能烦躁地转回身,狠狠望向窗外。
但见赵隽影走到那对璧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元雪心依依不舍地松开谢无意,却一步三回头。谢无意追了一步,再次拉住她衣袖。赵隽影只得又劝说几句,元雪心这才慢慢将手从他掌心抽离,跟着赵隽影离去。谢无意独自立在原地,痴痴望着她愈走愈远,挺拔的背影在广场上显得格外寂寥。
萧秋明叹息一声,转身坐回那堆满奏疏的书案后,拿起一本奏疏翻阅。
不多时,谢无意重新进来,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