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萧望岳抿了口茶,“你遇袭次日,我便禀报父皇,父皇命我严查此案。不久,前任卫尉被革职查办,其妻卢氏所犯罪行也一一查明。”
陆持言惊讶地抬起眼:“殿下认为是卢氏所为?”
“国宴那日,你当众弹劾闻笑陵,证据确凿。而闻笑陵与前卫尉素有勾结,卫尉对你怀恨在心,便命卢氏袭击你,妄图嫁祸给已倒的闻家。”萧望岳顿了顿,抬起眸子,“陆谏议可有其他见解?”
“可那晚袭击我的其实是……”
“陆谏议。”萧望岳淡淡打断他,轻轻搁下茶盏,沉下目光道,“眼下卢氏已被定罪,人证物证俱全,此案即将了结。你若有其他线索,可自行上书廷尉。只是,父皇希望此案能早日了结,既还你一个公道,也安了朝野之心。若执意深究,于你,于朝廷,都未必是好事。”
陆持言感到背脊泛起凉意,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下官明白了。”
萧望岳微微一笑:“陆谏议是明白人。在朝为官,须知进退,懂得权衡,否则只会落得个头破血流。”说罢,他起身理了理衣袍,“你好生将养,愿早日康复。”
“……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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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章殿书房内,萧秋明坐在一旁,默默旁听大臣给谢无意讲学。他见儿子凝神细听,答话虽稍显稚嫩,却已条理分明,眼底尽是欣慰。
这孩子回宫不过一月,进步竟如此神速,这份聪慧,果然随了他生母。
这时,祥安悄步进来,跪下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萧秋明眸光微动,不动声色地起身离去。
空旷的主殿里,两鬓斑白的老者背身站着,紧绷的身影透着一股焦灼。
“太尉。”
听到声音,宋疏彧急忙转过身来,一脸沉痛地撩袍跪地,脱下官帽,将头深深埋下:“圣上,老臣请罪来了!”
萧秋明大惊,快步上前欲扶:“太尉这是作甚?快起来说话!”
宋疏彧却不肯动:“请圣上容老臣说完。”
萧秋明收回手,面上恢复平静:“太尉请讲。”
“派人袭击陆谏议的,其实是老臣的内子叶氏所为!”宋疏彧抬起头,懊恼道,“老臣七弟夫妇早逝,遗下一女,由老臣抚养成人。后来,老臣将她许给闻笑陵为妻,不想不过数年,她便去了。内子将侄女视如己出,始终认定是闻笑陵害死侄女。得知闻笑陵被陆谏议弹劾,叶氏一时被旧恨蒙了心,竟私下派人袭击陆谏议,意图嫁祸给闻笑陵,以泄私愤。”
说罢,他再次叩首,声音透着苍凉:“老臣治家不严,以致内帷生出如此祸端,险些酿成大错!老臣有负皇恩,请圣上依律严惩!”
殿内静了片刻。
萧秋明弯下腰,伸手稳稳扶住他手臂:“宋太尉,您是助我打下江山的肱骨之臣,岂能让您这般跪着?快快请起,莫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怠慢重臣了。”
宋疏彧抬起脸,见帝王面色如常,恍然大悟,却又不解:“圣上早已知情?可为何要将罪名安在疾风一家头上?”
“地上凉,你我坐下慢慢说。”萧秋明扶起宋疏彧,携着他一道对坐,祥安立即拾起官帽放好,随后呈上茶点,默默退下。萧秋明笑道,“当年攻打鹿州时,太尉于乱军之中,为我挡下一箭,伤了右臂,此后伤口附近便禁不得潮湿。前几日连下了三场雨,不知这旧疾可有发作?”
宋疏彧不禁摸了摸右臂,眼底动容:“陈年旧事,圣上竟还记得。”
“我如何能忘?年少时,太尉便与我有提点之恩,当年起兵时,您亦是第一个挺身支持的。征战那些年,若无文睿皇后与太尉辅佐协助,我恐怕难登大位。”萧秋明认真道,“太尉对我、对社稷皆有大恩,我不忍见您的一世清名毁于内宅妇人之手,故而只能将此罪归咎宋疾风一门。他们本就罪孽深重,多一桩罪行,于他们也无差别。”
宋疏彧眉头紧锁:“疾风一家所犯之罪固然罄竹难书,可一码归一码,老臣怎能让疾风替老臣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太尉此言差矣。宋疾风只是旁支,您才是宋氏支柱。若深究叶夫人的罪行,必将引发言官对您的攻讦弹劾。萧氏与宋氏荣辱与共百年,宋氏若因此生了差池,我这皇位又如何能坐安稳?难道要我真依律处置您,让天下人指责我鸟尽弓藏?”萧秋明叹了口气,“眼下疆域初定,朝廷却人心未稳,各地世家暗流涌动。我需要您帮助我约束宋氏,平衡朝局。还望您务必以大局为重。”
见宋疏彧垂眸不语,萧秋明语气放缓,恳切道:“我深知您一生刚正,此举确实委屈了您。可是,我更不愿见到刚刚稳定的朝堂因一妇人私怨而再生动荡,最终折损国本,苦的还是百姓。那卢氏罪行滔天,无所谓再多担一份罪责,这于您、于宋氏、于社稷皆有利。太尉,可能明白我的苦心?”
宋疏彧听罢,久久不语。眼前这位帝王,眉眼间依稀还能窥见当年那个立志问鼎天下的锐意少年,只是在时间的磨练下,已变得更加深沉透彻、精于权衡。宋疏彧自问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却依旧深感不如这位帝王来的思虑周全。
良久,他长舒一口气,起身离开座位,对着萧秋明躬身一礼:“圣上保全之恩,老臣感念于心。大昭有君如此,是江山之幸。往后,老臣定当谨记圣上教诲,整肃门庭,严管子弟,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
萧秋明立刻起身回了一揖:“太尉言重了!快快请坐。今后的朝堂上,我还需多多仰仗您呐!既然心结已解,不妨坐下品品这新茶,我尝着滋味甚好。”
“圣上说的是。”宋疏彧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与帝王重新对坐,品茗闲谈。他见萧秋明神色间偶有沉吟,便温和问道,“圣上可是还有吩咐?”
“太尉真是了解我。”萧秋明笑了笑,“说来,这是我的一点私心。您也知道,我苦苦寻找十九年,才找回长子寒儿。他生母文睿皇后出身民间,身后无母族支撑。寒儿如今虽回归天家,可若无根基深厚的姻亲助力,将来恐怕难以在朝堂上立足。为此,我有个不情之请。”
宋疏彧稍稍捋须,沉吟道:“文睿皇后功在社稷,德行令人敬仰。只是,立储之事牵扯国本,恐怕……”
“我心中有数。朝野之中,我最信任的,便是您。”萧秋明郑重道,“恳请您念在你我君臣相交数十年的情分上,待我百年之后,无论局势如何,宋氏皆能保寒儿一世无虞。他日泉下相见,我也能给皇后一个交代。”
宋疏彧望着帝王眼中的诚恳,心中动容,便颔首道:“圣上今日所托,老臣应下了。未来,只要宋氏一门尚存,必当尽力护持大殿下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