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卡特琳娜打断她的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现在我只想离开德玛西亚,我的病情太过严重,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只想回到家乡。”
“好吧。”奥格莎看着卡特琳娜,唯有默许,毕竟即便是冕卫家族的女主人,也无权干涉一个自由人的去留。她转而将信纸放在卡特琳娜身前的桌上,随后为她递笔,“写点什么留给盖伦吧,让他知道你离开的原因,并且能接受。”
卡特琳娜盯着那张空白的信纸,迟迟没有动作,她压低声音道:“抱歉,夫人。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您只需要告诉他,从我来到德玛西亚,他在雄都城外救下我的时候,我们之间便已两清了,我现在没有任何愿望。”
奥格莎长舒一口气:“好吧,我会将你的原话转达。”
“今日城内会有些乱,国王会进行花车巡游。”她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盒,“这是冕卫家族的家徽。”奥格莎夫人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枚掌心大的胸针,“如果在城内遇到麻烦,出示这个。雄都的士兵认识它,可以为你开辟一条便捷的通道。在你顺利出城后,把它交给雄都的士兵,返还给我即可。”
“谢谢您,夫人。”
“你不必谢我,我反倒要感谢你。”奥格莎将木盒合上,递到卡特琳娜手中。“盖伦是冕卫家族新生代的希望,他身上倾注了我与丈夫的太多心血。我感谢你今日做的决定——没有依仗他对你的喜欢,便要让他娶你。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
随后她写下一张支票,盖了自己的印章交给卡特琳娜,“人们对于女性的苛责远比男性更甚,雄都内的菲奥娜小姐就是例子。离开德玛西亚是正确的选择,你和盖伦都不必背负未来可能存在的流言蜚语,即使你们并没有做什么错事。”
卡特琳娜没有拒绝奥格莎夫人给的东西,她将它们都收好,然后后撤了一步,“那我走了,夫人。愿冕卫家族永沐光明,世代荣光。”她行了一个端正的告别礼。
“嗯。”奥格莎夫人坐回到书桌后面,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望着她的背影,轻轻道:“保重,卡琳小姐。”
卡特琳娜从奥格莎夫人的书房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几个侍女正在走廊里忙碌着,她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阿米曼可站在楼梯口低声吩咐佣人,在看到卡特琳娜后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卡特琳娜回到房间后脱下裙装,将昨晚准备的东西拿了出来,她换上黑灰色的行动服,将装备完毕的布袋系在身上。所有的发饰取下,用围巾将头包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后又拿起一条亚麻质地的围巾,将它从头顶披下,绕过双肩,半裹住上身。从外表看,她已经不是刚才与奥格莎夫人告别的小姐了,她现在更像是一个穿着朴素、无法被分辨出性别的旅人。
庄园里的侍女都被调去后院做事,只有门口的侍卫注意到卡特琳娜戴着冕卫家族的徽章离开。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微微的凉意。卡特琳娜回看偌大的冕卫庄园,只可惜这是最后一眼了。
刺杀皇子的埋伏点位于靠近宏伟广场西南角的一座钟楼,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条花车巡游的路线。
钟楼平日不对外开放,但卡特琳娜根据羊皮纸上的标记,从墙缝里找到了事先藏好的钥匙。
一切准备就绪,卡特琳娜靠墙坐下,掏出最后一颗药丸吃下去。
她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平静无波,却又好像在下坠。虽然活着,会呼吸,可内心却麻木地像个死人。
她从怀里取出报纸包着的袖箭,“卡特琳娜,这不是你一直渴望的机会吗?为什么现在反倒犹豫不决。”她闭上眼睛,听着药丸作用下机械心平稳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流逝。钟楼下面逐渐传来人群的喧闹声。花车巡游快要开始了,卡特琳娜站起身,走到钟楼的窗口,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
视野里,王宫大门敞开,先是两队骑兵,然后是宫廷仪仗队,紧接着一辆花车缓缓驶出宫门。
那是一辆由八匹白马牵引的巨型彩车,底座以金色和白色为主调,四周缀满了新鲜的玫瑰与百合。花车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的雕像——嘉文一世手中高举象征光明与正义的德玛西亚长剑。在被鲜花包围的雕像底座前,嘉文三世身着红色长袍,头戴金色冠冕,手握国王权杖,身形虽已不复年轻时的挺拔,但举手投足间仍透着王者的威仪。他的身后,一个年轻男子正朝街道的两侧挥手致意。他穿着白底金边的礼服,胸前别着光盾家族的徽章,棕色的头发梳得整齐,年轻的面容上带着皇室应有的从容与亲和。
嘉文皇子。
凯瑟琳王后用生命诞下的血脉。
德玛西亚王国的唯一继承人。
卡特琳娜将望远镜缓缓放下。
德玛西亚蓝白色的旗帜在风中翻飞,护卫军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花车沿着预设的路线行驶,街道两侧的欢呼声逐渐高涨。
“德玛西亚万岁!光盾家族万岁!”
街道两侧一直有士兵列队维持秩序。卡特琳娜微微眯眼。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直在等待时机。能够一击必杀的同时,保证自己从混乱中脱身。
花车在欢呼中前进,距离她藏身的钟楼越来越近。距离钟楼大约还有五十米,那是卡特琳娜的最佳射程。
卡特琳娜将袖箭扣上右前臂,金属贴合皮肤的一瞬,紫色的符文脱离袖箭顺着她的手腕向上攀爬,像活物一样钻入皮肤。这种感觉令她体温升高,准确地说是恢复到常人的温度。
身体里的血液似乎被某种外力推着涌动,一股久违的畅快感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她抬起手臂,屏住呼吸,对准了花车即将经过的位置。
嘉文皇子正侧身与一位随行官员交谈,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一个母亲把怀中的女孩举了起来,双手托着腋下,将她高高举起,“皇子殿下!殿下——”母亲的声音在欢呼中并不突出,但那个被举的女孩笑了,手里攥着一枝被削去尖刺的玫瑰花。
嘉文皇子注意到她们,他接过玫瑰,顺势摸了摸女孩的头顶。
卡特琳娜猛地放下手臂,后退一步,“真是疯了。”她咬着牙低声道。此刻她脑海里满是盖伦·冕卫,当初,他也送给她一束玫瑰。
“我来找您交换匕首。用玫瑰交换。”
卡特琳娜将手放下来,背靠墙壁,喘着粗气。
她讨厌德玛西亚人民外溢出来的幸福。
“盖伦·冕卫,我们已经结束了。”
卡特琳娜重新探出窗子,抬起右手,箭矢对准了嘉文皇子。可就当她刺杀前惯例环视目标四周时,一个目光正好与她对视。
卡特琳娜瞬间僵住。对方并没有像其他护卫那样目视前方或关注人群,她整个人骑在马上,视线微微上扬,在看到卡特琳娜后直接拉拽缰绳走到了嘉文皇子身前,将他完全挡住。女人的目光锁定了卡特琳娜,她没有勒马,没有向任何士兵打手势。
缇亚娜·冕卫平稳沉着,没有一丝慌乱,她甚至在等卡特琳娜先动。
“该死!”卡特琳娜退回去,背脊抵住墙壁,右臂从窗外缩回。紫黑色的符文还在她皮肤上蔓延,她知道如果自己刚刚发射箭矢,凭借那个金发女人的骑术和反应,她完全可以抽剑击飞或者直接替嘉文皇子挡下那一箭。
“等等……”那个女人的气场令卡特琳娜忽然觉得,她可能就是盖伦的大元帅姑妈缇亚娜·冕卫。
人群还在欢呼,嘉文皇子还在笑着向两侧挥手。整条街道上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行进,但花车就要走过卡特琳娜的最佳射击范围了。
卡特琳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低头看向自己不断冒光的手臂。紫黑色的魔法符文在她的皮肤下不断流窜,甚至开始不受控制的将整条手臂染黑。
不能就这么结束,即使对方是缇亚娜·冕卫。卡特琳娜用围巾遮住发光的手臂,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迅速从身上的包裹里抽出绳索,将它绕住钟楼内的石柱打了个扣子,她双手攥紧绳索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鞋底蹬着石墙外壁,整个人飞速下落。
花车正在经过钟楼正下方的路段。卡特琳娜从钟楼的另一侧落地,她即刻飞奔向巡游的主街,冲到人群里将包裹中的钱币扬撒到天上。起初没有人反应过来,直到有人蹲下身捡起一枚银币,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钱!是钱。有人撒钱了!”
“别挤!别挤——”
卡特琳娜借着混乱追到花车的侧后方。她压低了上身,视线锁定在花车上与国王交谈的皇子身上。有机敏的士兵察觉到人群中的骚乱,但他下一刻便被卡特琳娜发射的暗器击中倒下。卡特琳娜在与嘉文皇子不到三米的距离抬起了右臂,一瞬间周围人佩戴的禁魔石制作的装饰物亮了。
紫黑色的光裹着箭身快得像一道闪电,魔法在箭尾拖出一道残影,周围的旗帜被气流带得猛然翻卷。
“保护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