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知，就算这茶水泼在了此处地面，此刻也再难以寻回。

莫连城、蒲奴紧随宁赫身后，见他眸光暗淡声音凌冽：“去查，查这茶水的来去。”

众人皆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韩知古这一死，宁赫百口莫辩，况且，与对方说好的退兵，此时也化为泡影，如何让他不气。

不过，刚才情形混乱，能碰到那茶水的兵士大有人在，总不能因此将他们全部下狱，况且就算全部下狱，也难以保证真凶不逃脱。

宁赫随即便放弃了从茶水的来源上调查。

只是看向帐中地面，桌案旁还未完全干涸的水印，宁赫抬头向莫连城身后副将望去。

“抓住他！”

宁赫这话是对着莫连城方向说的，其他兵士以为殿下要抓莫将军，迟疑一番，才有两人上前扭住莫将军手臂。

莫连城刚喊一声：“殿下”，宁赫立时拿剑指向他身后那低头不语的副将。

宁赫转头看莫：“稍安勿躁，你随我出去营帐时，只有他一人落在后面，泼毒水不难，难的是旁人进不来大帐！”

“殿下，末将冤枉。”副将先是辩解。

兵士察觉殿下要捉住的是那贺副将，松开莫连城，转身去拿贺副将，不料那人虽被宁赫用剑指着，此刻却毫无惧色：“老子不过杀了个辽人，有何不可，实话告诉你们，老子杀得痛快！”

说罢，拔剑出鞘，脖子瞬间划出一道红痕。

与此同时，莫连城喊道：“拦下他！”却还是比那副将动作慢了一步。

宁赫沉吟不语，唯一的线索在此刻倒也断得干净。

莫连城自知其罪难逃，立时请罪：“殿下，贺颌副使跟随我多年，我竟不知，他如此胆大妄为！”

“莫将军起吧，去查查这副将来历，回来报我。”

这话说得不妙，自己的副将，哪里还需要自己格外去查探来历？只是五殿下让自己出去，必有用意，莫连城不敢问什么，起身离帐。

蒲奴凑到宁赫近旁：“殿下，烽火军还可靠吗？”

宁赫转头望向他，不答话，亦不问话，只道：“蒲奴，带上宰父先生速回王城，告知父王，边城恐将生变！”

“殿下，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留下能挡千军万马？”

蒲奴仍想辩驳，宁赫怒斥：“蒲奴，你三番四覆我口令，我皆能饶你，唯有家国大事，绝不容许你自作主张。”

“待王城事毕，你另外亲自安排王妃尽快离开乌兰！”宁赫说话时眼神有些茫然。

“去往何处？”

“随她心意！但，非走不可。”蒲奴不知前因后果，但见殿下坚决，俯下身一拜，便决绝离去。

与蒲奴擦身而过，帐外兵士进内，通禀莫将军求见。

宁赫握了握拳，随即迫使自己镇静下来道：“传”。

待莫连城进来，宁赫仍用旧日口吻问道：“将军神速，可是查明了贺副将的底细。”

莫连城双膝跪地，双手托出一方锦盒：“殿下，我知你疑我生变，这是烽火军将军大印，只教殿下知晓，我莫某对殿下赤胆忠心。”

宁赫倒未料到莫将军有此一遭。

他走近莫的身旁，托住手肘将他扶起，缓声问道：“莫将军赤诚，我感动非常，可是，只怕如今烽火军已经被人渗成了筛子！”

毕竟，莫连城的副将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胜任的。

莫连城自己也知这番表忠心不能完全打消宁赫疑虑：“实不相瞒，贺副将跟我一十二载，若非今日亲眼得见，我是万万不能相信，他竟敢与殿下为敌。”

“我一个落魄王子，谈什么敢于不敢，不过个人选择罢了！”

“不，殿下，我莫某秉持先王遗愿，世代追随五殿下，我等在老王上面前发过毒誓，此生绝不背叛殿下！”说罢从怀中拿出一封信。

还未待自己打开细看，宰父拥也自帐外求见。

宁赫眉头微微皱起，疑虑他为何不随蒲奴离开。

只将信件按下，传宰父先生进内。

“宰父先生，韩将军尸体可有异样？”

宰父拥出了营帐查看尸体，便没再回来，宁赫以为他此时进帐是为了告知自己结果，可对方此时却又摇头。

宰父有些怪异，只是看向莫连城，待对方向自己点头示意，方才从怀中抽出信封，向宁赫递去。

宁赫刚才察觉莫连城的信件有些怪异，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此刻接过宰父先生的信件，才确认，二人递来的信件仿佛有些年头了，连纸张都有些泛黄。

他打开信来细看，却又陷入惊疑。

两人信件都与祖父蒲耶炎相关，说的直白一些，是各自将对蒲耶炎的誓言写在纸上：“誓死效忠五殿下”。

信件再简短不过，意思再清楚不过，无非是死前托孤，将宁赫托付于帐下最信任的几人。

“为何此时将信给我？”宁赫十分不解，二人一直常伴自己左右，可却从未透露有这信的存在。

“殿下，彼时你囿于血缘亲情，我等只敢守护你左右，却不敢置喙你与王上如何相处，他毕竟是你的父王！”

“宰父先生，恕我愚钝，您还是将话说得更直白些为好！”宁赫仍旧不明白。

“老王上早有意将王位禅传于你，此事边颂王上亦心知肚明，可越过儿子传位于孙子，边颂王上心中难以接受，所以殿下最终不但未能继位，王上继位后反而因此才对你忌惮非常，格外严苛。”

宁赫只知自己生母地位低下，连同自己也不受父王喜爱，恨不能早早将自己打发得远一些，事实证明，祖父死后，父王确实立刻将自己打发来了边城。

“祖父从未与我提过。”宁赫并不隐瞒。

“边颂王上反对过甚，不惜引兵死谏，彼时老王上中毒已生命垂危，不让您知晓此事，反倒是护着您！”宰父拥再道。

室内几人相顾无言。

“此事还有谁知道？”

“您的几个叔父，不过在与王上争王位时，尽数被诛杀，还有龙云洲守将叔太和，此人现是王上心腹，应当早已背弃自己誓言！”

这话出自莫连城之口，提起叔太和，他颇有些不齿，明明二人同为老王上左膀右臂，他竟在老王上故去后改换门庭。

宁赫自然知道，无论是莫连城还是叔太和，都是祖父最为倚重的大将，不然不会到如今仍旧是他二人一南一北镇守边城。

”既然父王已登大位，乌兰各方平定，你二人为何不继续瞒着我？”

“殿下，如今阴谋诡计的魔爪已经伸向了您！现下形势您又如何看不清楚？二殿下野心勃勃，大殿下又伺机而动，这些波谲云诡绝不是无风起浪，若再瞒下去，只怕您性命难保！”

“父王恼我得祖父青睐，当年却愿留我一命，此时怎会再大费周章来取我性命？如今事端应当另有其人，依照宰父先生所言，此事是我几位王兄兴风作浪的可能性最大，且几位王兄一旦上位，必将我除之而后快？”宁赫有些面无表情问道。

“阳谷城中，可有人对老夫人手下留情？”宰父拥本也无意提起五殿下的伤心事。

这事自不必提，宁赫也不会忘记，只是，若说二王兄心狠手辣，他倒是认同，但自己与大王兄私交甚笃，难道他也欲将自己除之而后快？

那日高月所说的话，自己的确听进了心里，大王兄密谋挟持高月，阻挠乌兰与裕国和亲大事，可毕竟，他只为阻挠乌兰与裕国结盟，只想趁乱夺回自己的兵权，并不曾伤过自己。

“若因疑心便手足相残，我与蒲耶南斗又有何区别？”宁赫有些迟疑。

“殿下，老夫当你早已不被血缘亲情迷住双眼，怎此时还在执迷不悟？若大殿下不在暗中周旋，谁人能耐这么大，能搅得乌兰北辽不得安宁！”宰父拥再不顾及什么，说话直白高亢。

宁赫苦苦相劝，使二人对伦多稍放下芥蒂。

紧接着道：“如今北辽韩氏死于我手，对方必不会善罢甘休，我即刻赶回王城，若这一切真有大王兄的手笔，我必劝他以乌兰大局为重。”

宰父拥想再说些什么，莫连城打住：“既然殿下兄弟情深，且已下定决心，我等莫不从命，只是一点，若有万一，殿下切不可轻信于人，危急时刻当以保全自身为重，末将等人誓死追随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