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月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险些迎面撞上青蘅,仍旧未停下脚步,来来回回,往往复复。
青蘅知道,小姐如此烦乱,和那恼人的平从灵脱不开关系:平国师前几日遣人递了口信,说到这两日裕国使团将到达乌兰王庭,有要紧事要与小姐商议。
“小姐若是不想见平国师,找个由头推脱了便是。”
齐月朝她望来,那眼神像是看三岁的孩童或者是没长脑子的呆子,接着继续在屋子中间绕圈。
等了太久,已经做好了小姐不会答话的准备,偏偏这时小姐又说话了:“为何不见?我不但要见,还需弄明白他到底要搞什么鬼。”
乌兰与北辽正在边境摩擦,平从灵刚好要从裕国来出使乌兰,这巧合实在诡异,若说二者之间没有关系,齐月是绝不会相信的。
可若是裕国蓄意挑起乌兰与北辽争斗,对裕国又有什么好处呢?明知道有事发生,偏偏只能看见表面,不能窥见实质,这让齐月有些寝食难安。
若说有什么安慰,是昨日蒲奴归来,将阳朔战况一并带了回来,五殿下一切平安,自己心里起码有了些着落,与蒲奴交谈时,齐月明显感到自己悬着的心安稳落地。
如今,便只剩下应付平从灵一遭事了。
“青蘅,你将卢姜唤来,有些事情需得请他去做。”
这卢姜正是卢氏兄弟中的大哥,当初自己和亲离开京都时,妹妹与卢王世子将这兄弟二人安插进自己的陪嫁队伍,如今,自己正是用人的时候,与其用蒲奴蒲英惊动五殿下,倒不如自己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做些事情。
说来也巧,这边刚与卢姜见了面,那边便有王庭侍卫通禀,母国使团来访,特邀公主往王庭一叙。
和亲异国的公主一生见不上故国之人也是有的,所以裕国使团来访,齐月特意换了裕国服饰,以示怀念尊敬。
王庭之中,平从灵远远打量这位久不见面的齐氏女,碧青色曲裾深衣层层贴合,尽显端庄高雅,腰间宽博革带紧紧束起,勾勒出腰身纤纤,只是不知是不是转了性子,一向喜木簪装饰的她,今日竟破天荒地簪了金步摇。
转念一想,平从灵释然微笑,想来也是,乌兰苦寒,纵是再清高的性子,落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哪还有心思搞那些虚头巴脑,自然会怀念起堆金积玉的好处来。
自己原最看不上齐寰的就是那份自矜自持,仿佛只有他是大义凛然、毫无私心的样子,连他养出来的儿女也是一样讨人嫌,各个清高虚伪的令人作呕,不过,一家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就是了。
想到此处,他更觉得心中畅快,不知不觉间本就起了褶子的面皮堆出的笑容更甚,深深弯下身子行礼。
“帝后疼爱公主,甚是惦念,公主一切可安好?”他热情地同走到近处的齐月招呼着。
齐月亦如待好久不见的老友一般,亲自将他扶起身来:“平大人真是折煞妾,万不可同妾行这般大礼。”接着二人自是各自向对方倾诉对故国的思念、对公主的感念等等。
在外人看来,真真是情深意切,颇有他乡遇故知的味道,就这样彼此相跟着进了大殿。
其实平从灵早已在大殿就坐,是听到侍从禀告五王妃驾到之后特意起身出门迎接的。
不管如何,在乌兰王室的面前“裕国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足的。
平从灵与齐月走进殿后,迅速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跪坐,只余齐月向边颂王上行礼问安。
或许是同着裕国使者,不好下她的面子,也或许是宁赫此时正受命于他安定边关,今日的边颂对着自己可谓和颜悦色,最终安排齐月入座伦多身旁的席位。
或许这席位原本是宁赫的,不过谁又会在意那些呢。
只是,刚一入座,齐月便察觉身侧伦多仿佛正看着自己。
先有余庆府二人针尖对麦芒争吵,再有大殿下府邸凉亭中他明目张胆进犯,齐月哪还敢再与他有什么眉眼对视,只一味低头安坐,仿佛一如和亲初来时那般谨小慎微。
落在众人眼中,只当这公主仍旧不惯应付宴会场面罢了,整场宴席齐月仿佛是个摆设似的,再没有人主动将她放在眼中,只有一个人例外。
酒酣过半,众人其乐融融说着些风土人情的荤话,齐月也小口抿着杯中酒水,只是身侧伦多猛地站起,遮了旁侧光影,将齐月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原以为他要向自己的父王敬酒,可哪知他端起酒杯转而向自己而来,屈着身自顾自地将手中酒杯与自己的酒杯碰在一起。
“本王敬重王妃,一己之躯换得乌兰与裕国相安无事,实在是叫人敬佩的很!”
陪席的众臣见自家大殿下对这五王妃颇为客气,也有附和出声的,只是毕竟事发突然,且大殿下纡尊降贵去碰齐月的酒杯,惹得边颂仿佛有些不快,喝到:“放肆!如此浮漂,成何体统,既是喝醉了酒,便准你离席醒酒!”
齐月道声“无妨”,刚想松下一口气去,只听伦多不怒反笑:“父王说的是,儿臣错了,理当赔罪。”
说罢勾勾手指,唤来不远处等着添酒的侍从,示意其给齐月斟酒,同时嘴中传来醉醺醺的话语:“本王醉酒失态,特向王妃赔罪!”说罢伸出手来想要做出抱拳于胸的动作,只是好巧不巧,大手一挥,恰好将侍从手中酒壶打翻。
一只盛满酒水的陶罐,就这样劈头盖脸砸向齐月,幸亏躲得及时,才没让自己真的同着众人被淋成落汤鸡,不过,这身衣服未能幸免,打湿了好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