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潘影怀总梦见在南安的遭遇。梦见他的手脚被各种各样的绳索捆得生疼,挨了打、受了辱,也会梦见沈公文和封不缺,他们三人用盐水互相擦伤。封不缺做事粗糙,把沈公文的伤口擦疼了,还倒打一耙说他皮肉嫩。
还想到沈公文说的那声“朋友”。
潘影怀的身体随着骑马的动作颠簸起伏着,脸上的表情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记得自己有多不堪,多厌恶身为阶下囚的生活,记得顾防川、令玄万等人明明一介草民,却敢对他出言不逊。
他只能表面装的大度,装作不在意,装作虚怀若谷,实则牙齿都要咬碎了。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向皇帝主动请缨前来南安,作为使节与怀幽教商谈。
一是因为放心不下沈公文与封不缺,二是少傅之死还有诸多疑点藏于怀幽教中。
潘影怀自嘲一笑,他遍寻不到的真相,竟误打误撞地被这灾祸掀开了面纱的一角,这便是祸福相依吧。
他回京之后,便整顿了自己的人手,就着他从怀幽教找来的证据,在京中秘密搜查此事,可只得到手下“并未发现令玄万曾到过京中的痕迹”的回复。
那到底是谁把少傅的遗物交给令玄万的呢?又要拿这些遗物来做什么呢?
他不愿怀疑到皇兄头上。他已经坐在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谋害一位皇子少傅又有何意义呢?更何况,他想杀谁,不过一道圣旨的事,又何必如此费劲?
他思来想去,令玄万与朝廷的联系,都是经由岑源能之手,而与少傅相似的清流文臣,又与宦官不对付甚久,若说这位大珰想害少傅,也算说得通。
只可惜,将目标转移到岑源能身上,他仍然一无所获。
但他也没放弃。潘影怀回头看了眼身后那华丽的马车,这也是他这次同行的目的之一。
更何况,齐苍忘曾允诺过他的事,是时候该找他兑现了。
南安驿馆中,岑源能一入门就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拥着自己的狐裘就要往卧房里钻,又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看了眼端坐在桌前的潘影怀,蔫蔫地坐在了他的旁边。
“岑公公,不必勉强,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潘影怀微笑着对着岑源能说。
岑源能倒还不是赵高那种宦官。他熟练地摆出一个谄媚的笑容,道:“哪能呀?奴才得留着侍候王爷呢!”
潘影怀也不和他推拉,毕竟刚刚那番话已经算是他放下皇室的架子了,对着这样一个阉奴,再客气他也做不到。
潘影怀从小习武,身体素质比这深宫里的宦官好上不少,因此到达目的地后,他也不觉得如何疲惫,干脆坐下来把一些和谈的细节敲定一下。
流扇将文书呈上,上面写着和谈的时间、场地,以及顾防川的回信。
其实他的回信也没什么看头,干净的信纸上写着飘逸的几个大字:去外面。
和他本人一样讨人嫌。潘影怀撇撇嘴,收起了信件。
顾防川不想让朝廷的人马进入怀幽教,也可以理解。于是潘影怀最终决定,两拨人马就在驿馆——也就是他们现在落脚的地方碰面。
至于时间,则定在三日后。
潘影怀放下书卷,这时却有一黑衣密探悄声上前,附在潘影怀耳边说了什么。潘影怀的眼神一凛,转头看向昏昏欲睡的岑源能。
“岑公公,本王感觉有些乏了。”
岑源能一个激灵便醒了觉,立马明白了潘影怀的言下之意,站起来点头哈腰地对着潘影怀说:“哎呦,奴才这就带人去给殿下收拾卧房。”